沈陌愣住,终于发现不对。
空气静了下来。
他缓缓伸出手去,撩开薛令的发,摸到了他的额头。
滚烫。
……果然。
淋了那么久的雨,不着凉才奇怪。
“不要讨厌我……”
薛令大抵是烧糊涂了,口中胡乱地说着话,没有半点条理。
可沈陌从中抓住了重点——这人大抵是少年时的记忆与现在弄混了。
毕竟若只是现在,自己的讨厌能算什么呢?
沈陌冷静下来,手移到了怀中人的后脑勺上,抚摸了两下,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发现了。”
“发现什么?”
“我的箱子。”
原来是那个。
那天夜里,他果然发现自己了,所以后来也是因为箱子害臊……
沈陌其实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藏自己的东西,不过,还不至于因为这个讨厌薛令。
于是他说:“我没有讨厌你。”
“……”
“也没有嫌弃你。”
“…………”
“更没有觉得恶心。”
“………………”
“别哭了。”心中再大的火,此刻看见这一幕也都熄了,他叹气:“你都多大了。”
薛令不语。
但沈陌觉得,他应该又是在害臊,毕竟这么大个人哭鼻子,还是挺丢人的。
反正薛令也不清醒,沈陌也不再害怕,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我原以为你是不怎么哭的,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一次。”
那一次,还是薛令的母亲去世。
“没想到就这么点小事……”
“……不是小事。”
“就是小事。”
“……”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么?”他又道:“有一段时间不知为何胆子很小,刮风怕,下雨怕,打雷也怕,非要挤到我的床上,和我一起睡。”
其实沈陌知道,那是因为薛令的母亲死在一个雨夜。
“当时就没嫌弃过你,”他说:“惠妃娘娘是个好人,我答应过会照顾你,就绝对不会放手。”
薛令抓住他的手紧了些。
“一眨眼,也过去这么多年了……”沈陌又嘀咕:“有些事,我是真想不起来了,不是骗你瞒你,毕竟这世上,还有几人能有死而复生的经历?”
“不过,我还记得你母亲的遗言。”
“‘惟愿吾儿鲁且愚,无灾无难到公卿。’”
他似乎忆起往昔,想起那个温婉的女人握住自己手的模样,惠妃与薛令的眉眼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以至于沈陌想起这件事,就不免想到假如有一天,自己没看好薛令……
他会不会,也和惠妃一样死于非命?
他喃喃:“……我何尝不想让你无灾无难。”
当年薛阖忌惮薛令,即使他如此年幼,也不肯轻易放过,是惠妃央求他一命换一命,才勉强保住了自己的孩子,什么殉葬什么情贞,通通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套话,拿来说给外人听的。
而自己,又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算出下下策。
他对薛令说:“你这条命是我呕心沥血才救下的,所以,你不能死。”
屋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绵绵不停,天也暗了许多。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沈陌确认薛令彻底平静下来后,才拍拍他的肩:“起来,成么?地上躺着,你不冷我还冷呢。”
他将人搀扶至床边,又偷摸回去把匕首收了,再看薛令的情况。
额头滚烫,烧得不轻。
病来如山倒。
他想出去叫人,可是袖子又被薛令抓住:“别走。”
几乎成执念。
“行行行,我不走,但你这个病得找人看……”
薛令又倔起来:“我不看。”
“不看?你不难受吗?”
“……不。”他将脑袋微微撇过去。
沈陌只能坐在床边,对着外面叫人。
很快,侍从推门而入,表情很是担心。
沈陌对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叫郎中来。
侍从站在门口,偷偷瞥见他被薛令抓住的手,松了一口气,出去。
很快,郎中来看过,看着薛令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欲言又止。
沈陌干咳两声,有些尴尬。
郎中陪笑了两声,也不敢插手薛令的事,开两幅药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