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棉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只得跟上郭玉祥,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登上高高的台阶。
交泰殿大门打开,皇帝负手站在熏笼旁,羊脂玉明黄辫穗恰好就在手旁,衬得肉皮温润尊贵。
温棉进来,被殿里的热气烘得脸立刻红了。
她福身行礼。
昭炎帝并未转身,只淡淡道:“病好了?”
温棉忙应:“回万岁爷,托您的洪福,奴用了药,今日午后已然大好了,不敢耽搁差事,明日便回来当值。”
“油嘴滑舌。”昭炎帝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得倒像是朕离了你,就没人当差似的。”
温棉不敢接话。
她何曾是这意思来着?可又不敢驳皇帝的话,看着皇帝的背影,只把头垂得更低。
昭炎帝不经意地用余光瞥了眼温棉,但见她站在门口,单薄的身体像是要被风吹走了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
“你过来。”
温棉依言上前几步,肚子却突然咕噜噜叫起来。
她立刻脸红了。
生病时候每日只喝清粥,喝了这许多天,肚子里一点食儿也没有,才走动两下就饿了。
昭炎帝勾起嘴角:“你这面茶似的,一脸菜叶子色儿,能当好差么?”
温棉闻言,以为皇帝不喜御前失仪,忙要请罪。
她还没福身下去,就被皇帝扶住了臂膀。
手里的胳膊细伶仃,却还有些肉,软绵绵的。
昭炎帝把她拉近些。
一股皂角清香钻进鼻子里,皇帝情不自禁俯下身。
宫里的规矩是不能抬头直视主子的,故而温棉一直低着头。
余光才瞥到侧边沉下一片黑,她吓了一跳,刚要抬头,忽听得殿外一串脚步声。
负责搜查的御前侍卫和精奇嬷嬷们在王问行的带领下回转。
一个面容刻板的嬷嬷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赫然摆着一个玻璃磨花旋纹细颈瓶。
正是那瓶失窃的平阴头水玫瑰清露。
不知怎的,温棉心中大不安定,脑子里突然想起那日回到下处,嗅到的一股玫瑰香。
那嬷嬷跪下,将托盘高举过顶。
“启禀万岁爷,失窃之物已然寻获,是在敬茶宫女温棉所居排房,其床铺之下发现的。”
温棉脑子“轰”的一声响了,浑身血液霎时冲上头顶。
有人冲着要取她性命而来!
她登时跪下,身姿利落的皇帝要扶都没扶住。
“奴才没有偷东西……”
“跪下做什么?”
不等温棉分辨的话说完,昭炎帝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他伸出手,稳稳托住温棉的手臂,将她扶起来。
“朕几时说过,是你偷的了?”
温棉茫然地看向皇帝。
昭炎帝收回手,目光转向殿前那端着托盘的嬷嬷,直把跪下复命的侍卫嬷嬷们看得胆战心惊。
“不是她,继续查。”
檀木佛珠一甩,皇帝坐在铺了虎皮的圈椅上,面容冷淡,看得人心里直打鼓。
“栽赃陷害、隔岸观火,那些鬼蜮伎俩朕见过不少。也是奇了,上回杖毙了一个,竟还没叫他们害怕,越性这回一并杀了,御前少不得能安宁些。”
他指了指王问行和郭玉祥两个。
“两位总管要仔细了,谁要保谁、谁背后的人你们吃罪不起,拿着这个做借口,任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把乾清宫当飞仙台,呵,到时候就别怪朕不念旧情了。”
王问行和郭玉祥栽烛般跪下,平日里牛气哄哄的侍卫和嬷嬷们直打哆嗦。
皇帝摆摆手,殿前复命的人鱼贯退出。
他这才重新看向依旧呆立着的温棉,见她脸色更白,眼中惊惶未退,他心下一软。
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已是酉正了。
温棉死里逃生,此时晕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