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许久,喉中发出嘶嘶声,谢怀砚也没打断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他继续说完。
“原本我是不想带你回来的,后来看见你像小兽般在雨夜里奄奄一息时,我还是心软了……清提,我只愿你莫要执着于过去——”
“世间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向前看才好,莫要让自己深陷于过去……”
谢怀砚只觉得眼眶热热的,却流不出任何眼泪。
“嗯。”
院子里的声音嘈杂不堪,有人竟带头叫了一声:“就没人管我们的生死了吗?”
此言一出,各种哭声、骂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头皮发麻。
“就是就是!”
“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
“慈悯,你枉为佛道之人!”
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声喊了一句,其余人纷纷附和,谢怀砚一只手握着长剑,想将长剑掷去,且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慈悯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怀砚手一顿,慈悯气若游丝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清提,莫要杀他们。他们、他们只是太害怕了……”
慈悯说完,手便往下坠去,再没了声息。
天边乌云压得很低,空气十分闷热。院中吵嚷声不绝于耳,怀中的人体温渐失,谢怀砚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他心中那句“和尚,你可有悔?”还没来得及问出。
时妤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两行清泪自眼尾落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难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出现在了第六个画面中——
一个中年妇人背着一个药箱走在月光下,时妤虽然记不清阿娘的模样了,可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走到那个刻着“青崖”两个大字的石碑旁时,不远处正传来几道声音,她立刻躲到芦蒿中,凝神细听。
“苏兄,雪人疫可是无人能医的,你看那些个有名的郎中除了五毒谷的毒医不知下落,哪一个不是听到雪人疫就面色难看?”
那个被称作“苏兄”的人略微迟疑,叹息道:“可五毒谷入口行踪不定,毒医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再说毒医也不一定能治得了这雪人疫。”
两人越走越远,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对话。
妇人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不知为何,他们竟一点儿都没察觉。
奇怪的是,几大家族分明来了好多人,却只派了寥寥数人进入青崖镇查看。
他们刚进去的时候,镇上的人很高兴,都觉得自己获救了,直到几日后那些进来的郎中和修士都束手无策,在那时,青崖镇外面已被布下了结界,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时妤的母亲到时就是那样的场面。
她说站在那些修士面前,不卑不亢道:“草民愿意进去一试。”
“你能治好雪人疫?”水无今挑眉疑惑道。
“不能,但我必定竭尽全力。”
“滚滚滚,连那些有名的郎中都治不了,你一个乡野村妇能治得了?”
那些修士嘲笑道。
那位莲城城主声音倒是温和,但也是赶她走:“你确实治不了,还是别来送死了——来人,把她送出去。”
就这样,她根本没有机会靠近结界。
但她没放弃,一直在周围等着,寻找机会。
她没等到机会,却等到了那些修仙世家要一把火烧了青崖镇的消息。
她只觉得无比的荒谬——
这五大家族位于云端之上,向来降妖除魔,保护苍生,此时却怎么要将青崖镇里的数千人活活烧死呢?
她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看着大火蔓延了整座大山,青崖镇化为一座鬼镇。
那片大火燃烧了三天三夜,阿娘就这么在青崖镇外面看了三天三夜。
这件事自此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时妤移开目光时,眼眶温热无比,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分不清是被那场青崖镇的火刺痛了眼睛,还是被阿娘瞬间苍老的身影刺痛了眼睛。
纪云若手中的珠子泛着微弱的光芒。
时妤看见无数百姓惊恐地看着漫天大火朝自己扑来,有些看不见东西的人只能感受着无数热浪翻涌而来,生灵涂炭,尸骨成灰。
无数怨念凝聚起来,他们不肯入黄泉,萦绕在青崖镇中,日夜哀嚎。
青崖镇自此化作一座鬼镇。
整座山是他们的坟墓。
小谢怀砚抱着慈悯的尸体,握着长剑,一剑一剑的劈开大火,一步步往外走去。
纪云若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时妤从无尽的情绪中拉了出来,只见他笑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