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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10节(2 / 2)

纵然眼眶中早已蓄满了泪,忆芝也忍不住哧地轻笑了一声,泪珠顺着笑纹滑落,她快速抬手揩去。这场纪念仪式的受邀函上有一句话,“不准哭哭啼啼,要穿漂亮的颜色,唱我喜欢的歌,带走一束最美的花。”

她和婉真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婉真与秦凯那场盛大婚礼的几个月后。婉真要陪秦凯去美国进行为期两年的学术交换。忆芝缺席了那场婚礼,靳明编谎替她圆了场,但婉真早已察觉出了不对劲,临行前执意要见她一面。

在那间熟悉的日料店里,忆芝没有再隐瞒。她将早已和靳明分手的事实,连同那如影随形的的家族遗传病风险,一并和盘托出。

她以为会看到惊讶和怜悯,或者焦灼地劝说。但婉真只是静静地听着,勺子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味增汤,抬起眼,扫了一眼窗外车水马龙的大街,又转过头望着她,忽然扯着嘴角,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这是精心规划了一个遥远的终点?”

“但你肯定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离别,叫戛然而止吧?”

婉真惯常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说起话来满嘴跑火车,此刻却是罕见的认真,

“这个世界每分钟都有意外发生,死亡也可能会比你的疾病先到。”

“你看,你既承受了漫长告别的痛苦,又像我、像每一个人一样,活在老天爷随时一挥手的可能性之下。”

“忆芝,你这笔买卖,做亏了。”

她端起手边的抹茶,杯子在指间缓缓转了转,又放下,

“我的情况,靳明哥哥应该也和你说过了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惋惜,“从小我就知道我随时会死,六岁以前我住在医院里的时间比回家的时间都要长。所以我一直很任性,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一分钟都不想等。”

“不过现在看来也不错。”她垂眼望向左手无名指的素戒,不自觉地翘起唇角,“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也许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会把想要做的事,想要爱的人,从今天推迟到明天,再推迟到每一个明天。也许在哪个岔路口,一不小心就走散了,不想要了。”

说着她又讪笑了一下,生怕自己过于说教了,“我不是要劝你哈,毕竟我生在这样的家庭,再讲什么痛苦和难处,都有点……‘有病呻吟’。”

“况且,我这种心态,到底对秦凯是否公平,恐怕你也会有不一样的评判。”

“我只是想说,忆芝,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那就早点放下他,好好去过你的日子。其实,之前你为了不扫兴,还和靳明哥哥一道出席我的订婚宴,现在想想你当时肯定很难受吧?”

“那就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多为自己活一点,不必为别人考虑那么多,好吗?”

婉真没有劝她重新考虑和靳明的关系,也没有过多地去反驳她的心路历程。

她只希望她能随心所欲、好好活着。

而如今,那个希望她能活得肆意随心的人,却已与她天人永隔。有些失去,并不一定在她开始遗忘时才会发生。

忆芝深吸一口气,微低着头,眼泪一颗接一颗滑过脸颊。

秦凯适时递给她几张纸巾,又拥抱了她一下,他的拥抱充满力量,有安慰,也有鼓励,好像他这个永失至爱的人,反倒比她们这些旁人更豁达、更坚强。

他轻轻放开她,走到了那副照片前面,开口前深呼吸了几次,仿佛在积蓄力量,全场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婉真……和我从小就认识,”他回头看了眼照片,嘴角浮现一丝怀念的笑意,

“从那时候起她就经常问我,‘秦凯,人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一直以为,她问的是人是否有来世,或者灵魂将归向何处。直到我们结婚那天,她才告诉我她的答案。她说,一个人死去之后,爱他的人,会一直想念他,会带着与这个人有关的记忆,继续活着。”

秦凯终究没能遵守婉真的叮嘱,头撇向一边,大口地换着气,用力忍住一股又一股泪意,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

“婉真的一生,既圆满,也有很多遗憾。所以今天,在这里,我有一个请求。”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我希望我自己,还有每一个喜欢她、爱她的人,都能替她继续好好活着。去做她想做而来不及做的事,去看她想看而来不及看的世界,去……勇敢地爱她所希望我们去爱的人。”

“这样一来,就等于婉真也同我们一样,始终在经历着,始终在场。”

话讲完,他也用尽了所有力气,终于再也撑不住,低下头用手按住眼眶无声地恸哭。

现场一片寂静,没有人鼓掌,只有轻轻地抽泣和压抑的呼吸声。一个人失去了生命,却不一定失去了一切。而对于那些失去了她的人来说,他们的世界永远不会再完整了。

忆芝抑制不住地流着泪,心被攥得发疼。那句“勇敢地爱”,像一枚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她下意识抬头,连自己都未曾深思,朦胧的视线在周围人群中微微转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找到。

她垂下眼,用纸巾蘸了蘸面颊的泪水,没有再继续搜寻。

她并不知道,从她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道深沉的目光,始终穿越人群,无声地落在她身上。

从婉真的追思会出来,忆芝独自走向停车场,拿着钥匙刚要解锁——

右前轮胎不知什么时候完全瘪了,轮毂尴尬地压着地面。

她一愣,抬头张望了下远处的田野,一望无际,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手机握在手里,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应该怎么做。

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

“车怎么了?”

忆芝的心脏猛地悬到了喉咙里,脖子僵着,竟一时没能做出回头的动作。

那声音……

千百次,无数次,在清晨,在深夜,在一天里的任何时间,在电话里,在她耳畔,在与她有关的所有位置,温柔的,热烈的,苦不堪言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拥有的全部情绪……

心跳几乎停止了,嘴唇张着却没有空气进来,下午三点多的太阳向西偏移,天空中耀眼的光点,原本苍翠绚烂的花田,刹那间仿佛统统只剩下黑白灰。

她今天穿的这双鞋子跟不高,石子路也还算平整,小腿却止不住地发抖。

脚步声,是身后的人上前了两步,在她旁边俯身,仔细查看轮胎侧壁那道狰狞的裂口。他一靠近,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也随之汹涌而来,是林间松针的味道。忆芝闭了闭眼,就算再努力,那些与他有关,与他们有关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