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混着泥浆朝房子扑来,地基承压,房顶剧烈晃动着,勉强才能趴稳。村支书抓着忆芝的胳膊,护着她和老人,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别怕,别怕……”
他身上的雨衣被碎瓦片刮开一个大口子,嘴唇发青,“我外孙女……”他嚅嗫着,“刚上高中,她非说放暑假要来给我做饭……”
他的眼里除了恐惧,更多的还有担忧,完全没有了刚才指挥撤离时的镇定沉着。腰弓着,被雨一点点压弯了身子。
泥水裹挟着树枝、家具、甚至整块房屋基石,像极了一只困久了饿疯了的野兽,扬起利爪,怒吼着要吞噬眼前的一切。偶尔有家畜的尸体被漩涡卷挟着,上下翻滚,突然就消失了。
“小罗,万一房子撑不住了,一定要抱住能漂浮的东西。门板、树干都行!不要慌,保持体力,千万不能放弃。”村支书徒劳地抹着脸上的雨水,忆芝能看见他在喊,风声雨声太大,她需要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分辨出他的话。
她机械地点点头,身上是彻骨的冷,嘴唇不停地打哆嗦。
一根巨大的树干被洪水推着,朝他们脚下的房子撞了过来。撞击的一刹那,树干劈裂,屋体剧烈震动。老人身子一歪没撑住,手掌被碎瓦片割破,哀叫了一声。
忆芝赶忙伸手揽住她的身体,好不容易维持住平衡,却似乎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哭喊,在风雨的撕扯中只短暂地响了一霎。她和村支书对上视线,很明显他也听到了。循声望去,两人同时发现一个白色的物体正在洪水中挣扎。
是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正死死抱着一截断裂的树干,被洪水推搡着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树干在洪流中不停翻滚,孩子时而出现在水面上,时而彻底没入水中,小小的白色身影在浑浊的洪水中忽隐忽现,呼喊声断断续续。
“是张旺福家的二宝!”村支书声音都变了调。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刚一动,屋顶的瓦片就哗啦啦滑落一大片,他一条腿也跟着岔出去,重重地摔坐在屋顶上。
眼看孩子就要被冲过房子所在的位置,村支书绝望地锤了一下屋顶,朝着男孩的方向嘶吼,“二宝抱紧!千万别撒手!”
就这么一瞬,孩子已经被冲到了近前,离着房子仅有五六米远,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小脸在视野里不断放大。忆芝一秒都没犹豫,在孩子再次被浊浪卷噬之前,她深吸一口气,纵身扑入了湍急的洪流之中。
甫一入水,刺骨的冰冷马上让她全身肌肉紧缩,呼吸都只剩下半口。洪水巨大的力量如同一只无形巨手,攫住她将她向前猛推。她根本无法控制身体,拼命蹬腿才勉强将头探出水面,在剧烈的起伏中寻找那个孩子的身影。
就在前方不远处,那孩子力竭之下树干已脱手,小小的身体被暗流拖着往下沉。忆芝朝着他的方向手脚并用地扑腾,试图缩短那短短几米的距离。眼看指尖即将碰到孩子的脚,一股更凶猛的水流骤然袭来,推着她猛地往前一冲——她竟然要超过他了!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她拼尽全力回身,手臂在水中艰难划过,终于在湍流中抓住了孩子的一条胳膊。几乎同时,一棵被洪水冲得剧烈摇晃的小树出现在前方视野里。
那是唯一的机会了。她一只手紧紧攥着孩子,另一只手借着水流的冲力不顾一切地横甩出去,手臂重重撞在树干上。
“呃……”剧痛传来,她咬紧牙,凭着意志力用小臂死死勾住了那棵救命的小树。
巨大的冲力拽着孩子和她的身体,全部重量都施加在那条勾住树干的手臂上,她感觉那条胳膊连着肩膀快要被活生生撕下来了。
“抓紧我!别放……!”她朝着孩子嘶声大喊。
孩子惊恐万分,小手在水里乱扒,终于抓住了她工装裤的外兜。忆芝不敢松懈,深吸了几口气,手、腿同时用力,一点点逆着水流艰难地向回缩。她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使出全身力气和疯狂的洪水抢孩子,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酷刑。
全身每寸肌肉都在灼烧,竭力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眼前因用力过度而一阵阵发黑。但她的手始终没有丝毫松动。
终于将孩子拉到身前,忆芝用最后一点力气托着他的屁股,让他踩着自己的肩膀爬上那棵小树相对安全的一根枝桠。
孩子小脸惨白,抱着树杈剧烈的咳嗽,而她自己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棵小树太过纤细,最粗壮的枝干承载着男孩的重量,已经不堪重负,明显地垂向水面。她没有任何可能再上去了。
忆芝只能用双腿绞住树干,将自己勉强“挂”在那根枝桠与树身的连接处。大半截身体都泡在水里,每一次急流涌过,都差点漫过她的下巴。
她喘着粗气,茫然地望向四周。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浑黄的汪洋。村支书和老人所在的房顶早已不见了踪影。目光所及,只有远处几个孤岛般的房屋尖顶,和几丛同样在洪水肆虐中挣扎的树冠,稀疏地散落在水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被冲出了多远,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水位,似乎还在缓慢而坚决地上涨。
第75章嗯,我结婚了
双脚在水中无处着力,身子一次次向下滑,忆芝大口喘着气,拼命攀住树枝。水流裹着无数碎石和泥沙,像针一样刺向她的皮肤。
忽然有什么东西敲打在她腿侧的一块硬物上。
——手机!
脑海中蹭地燃起一丛火花,她用左手勾缠住树枝,右手探入水中,从裤兜里摸到了那个皱巴巴的密封袋。生怕袋子在水里滑脱,她手指紧紧攥住,把手机从口袋里拽了出来。
谢天谢地,袋子没有进水。她隔着塑料袋敲了几下屏幕,屏幕却始终漆黑,她深呼吸了几下,颤抖着拇指长按电源键,僵持的几秒钟里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白色苹果的形状终于出现在屏幕中央!微弱的光线在这片昏暗的水世界里,竟有些刺眼。
她急促地呼吸着,等待手机重新启动好,第一时间拨打110,手机却马上显示拨号失败。
没有信号。
她不甘心,又试着拨了两次,一样。
忆芝举起手机,尽量向外探出身子,变换着各种角度。偶尔会有一格信号闪现,却不等她拨号就陡然消失,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她深吸一口气,将额头抵在树干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了片刻,她重新划开手机,点开短信界面,给12110发信息:
【紧急求救洪水被困罗忆芝女28岁张二宝八岁男孩位置安徽省回头湾县林安村东面方向一棵小树周围有房屋和树木急需救援】
她按下发送键,代表“发送中”的进度条缓缓移动,她的心也随之悬起……突然进度条消失,信息前出现一个红色叹号——发送失败。
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她抿紧嘴唇,没有犹豫,再次点击发送,她不知道哪一刻也许会有一缕微弱的信号眷顾这个角落,她只能一遍遍尝试,让这条信息处于待命状态。
忽然想起什么,她抬头问孩子,“二宝,你记得爸爸妈妈的手机号吗?”
孩子缓了一会儿,稍微有了点精神,一边努力回忆一边报出一个号码。不管能不能成功,忆芝将孩子此刻的状况编辑成信息也发了出去。
她这才想起来,也许她也应该给罗女士报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