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帮人桌上吹得天花乱坠,对他们却呼来喝去,正眼都不给一个。像我们这样事先打点、嘴再甜点儿,都是打工人,人家反倒愿意成全。”
他讲得绘声绘色,忆芝听得忍俊不禁。看起来是天衣无缝,背后却是无数细节的堆砌和人情的通达。她和靳明在天上放烟花,徐方宁在地上稳稳地接住了所有的火星子。
苏畅还在车里等着,徐方宁抱起那个木盒,笑嘻嘻地跟忆芝道别,“这盒子比那瓶酒还贵呢,我拿回去给苏畅装零食,她肯定喜欢。”
忆芝被他这精打细算的模样逗笑了,挥挥手,“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小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忆芝刚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工作群,包间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高跟鞋声——蒋呈玉带着一身戾气又杀回来了。
她没跟赋海的大部队走,而是借口去别的包间和熟人打招呼,径直去洗手间冷静了十分钟。结果越想越气,血液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罗忆芝!”她一头冲进包间,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靳明哥送你股权信托,你就站稳脚跟了?我告诉你,别做梦了!”
她逼近一步,脸上是混合着快意和恶毒的扭曲笑容。
“他在董事会上亲口说的,那份信托的受益人,不是他未来的结婚对象!他根本就没打算娶你!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用钱就能打发的女人!你还得意什么?”
她死死盯着忆芝,期待着会看到震惊、痛苦和泪水。
忆芝脸上的笑容果然瞬间凝固了。她微微垂眸,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肩膀也跟着垮了下去,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显而易见的失落里。
蒋呈玉心中狂喜,幸灾乐祸四个大字几乎要从她眼睛里喷出来——蠢货,笨蛋,果然还做着飞上枝头的春秋大梦。想得美,你也配?
下一秒,忆芝抬起头,脸上哪里有一丝悲伤?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反而漾开了货真价实、如释重负的惊喜。她甚至轻轻拍了拍心口,用一种蒋呈玉想破脑袋也无法理解的欢快语气感叹道,
“真的吗?还有这种好事?我不是在做梦吧?”
“……”蒋呈玉的表情瞬间僵死,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啊。呈玉,辛苦你了。”忆芝笑吟吟地看着她,“不用结婚,还能白拿钱,这和免死金牌外加终身饭票有什么区别?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关系吗?”
蒋呈玉彻底懵了。她预想了所有反应——愤而反击、歇斯底里、凄惨痛哭——唯独没有这一种。她日思夜想却爱而不得的那个人,罗忆芝为什么不珍惜?凭什么不珍惜!
看着蒋呈玉眼中的震动,双手死死地攥在身侧,忆芝不经意扫过她脚下。那双精致的高跟鞋足有两寸多高,连带着纤细的脚踝都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长久维持姿态的疲累。
忆芝收了笑,抬了抬手,指向两人之间的空椅子,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胜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呈玉,坐下歇会儿吧。”
蒋呈玉强行鼓胀起来的气焰,被震惊、迷茫还有突然袭上来的生理疲惫七手八脚地搅散了。她感觉自己像个用尽全身力气挥舞重剑的武士,明明给出的是致命一击,却一剑斩在了柔软的云朵里,非但没能伤其分毫,反而被那无所着力的空虚感弄得失去了所有平衡。
在意识做出明确指令,组织起新一轮攻击之前,她的身体先一步妥协了。膝盖微软,她踉跄着跌坐在那张椅子上,耳边一片嗡鸣。
忆芝把手边那杯茶轻轻推过去,“喝点热的吧,我还没动过,杯子是干净的。”
巨大的冲击来得凶猛又退得迅速,蒋呈玉手脚发麻,脑子也有些不听使唤,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目光却仍无法聚焦在那只温润的骨瓷杯上。
平安夜慈善晚宴之后,她仍觉得自己赢面不小。靳明是事业型,她就玩命打磨自己,在咨询所里和那些小镇做题家一起加班加点、卷生卷死。虽然加入知见的合作项目属于空降,但凭她的履历,蒋呈玉自认当得起。她是出生在罗马不假,这又不是她能选择的。别人背后嚼她舌根,戏称她“蒋公主”,可那些人,谁又不盼着自己也姓蒋?
以全新的面貌在项目上和靳明碰面,他确实惊讶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之后的商务沟通,他没有刻意无视她,却也未曾给过她多一分的瞩目、哪怕一丁点儿额外的情绪。就连朋友间的说笑都再没有过,专业得不能再专业了。可那本身就是一种回避,一种视而不见。她的所有努力,换来的只是一个“同事”靳明,这比以前他保持距离的亲和更让她绝望。
自从得知那份股权信托,蒋呈玉就明白自己彻底没戏了。她可是从出生起就要风得风的蒋呈玉啊!遗憾、落空、失望……这些字眼从未也不该在她的字典里出现。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暗自神伤,一遍遍诘问自己到底哪不够好?
她不快乐,那就让所有人都陪着她一起不快乐!
指尖触到茶杯,杯壁透出来的暖意几乎是此刻唯一让她感到舒服一些的存在了。她下意识端起杯子,却在碰到嘴唇的刹那猛然回神,仓促顿住。她哐地一声撂下杯子,强撑着最后一分刚硬看向忆芝,
“……为什么?”她眼中烧着不甘的火焰,声音却沙哑空洞。
他们明明表现得如胶似漆,满心满眼都是对方,那种思维和行动几乎同步的默契,让她一整晚都嫉妒得发狂。可为什么,为什么罗忆芝听闻靳明不会娶她的噩耗,竟然能做到无动于衷,甚至还……高兴上了?
忆芝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和无所谓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清明,
“为什么我不难过?还是为什么我不会和他结婚?”
“呈玉……”她唤了她的名字,蒋呈玉下意识抬头,眼神中全是迷惘。
“你有没有想过,靳明是一个成年人,他也是自由的,他可以有他的选择。
“你和他之间的选择权,在你、在他,却唯独不在我。所以,至于我怎么想,或者我怎么做,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
她看着蒋呈玉失神的眼睛,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是看透一切的悲悯,
“我想,你自己心里也明白。在我这里,是找不到你真正想要的那个答案的。”
蒋呈玉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沉默。她一直将罗忆芝视为劲敌,视为她和靳明之间唯一的障碍,所有的恨意和精力都倾注在如何打败这个女人身上。可忆芝的这番话,她其实心知肚明,只是从未像此刻这样,被柔软地逼迫着去直视这片荒芜。
她搞不定靳明,又对他恨不起来,所以她只能平等地憎恨每一个与他有关的女人。她甚至嫉恨过于婉真。她总是甜腻腻地称呼他“靳明哥哥”,他叫她“婉真”时,也带着点亲昵,带着点宠。可到了她这,永远只是一声礼貌却不失距离的“呈玉”,礼貌客气,却界限分明。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忆芝抬眼望去,是靳明送完客人回来了。她脸上扬起一个明亮的笑,故意提高声音招呼道,“靳明,我们在这儿!”
她在提醒失魂落魄的蒋呈玉,不要不小心说出任何,她不想让靳明无意中听到的话。
蒋呈玉也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挺直了脊背,收起脸上所有失控,重新披上了那件名为“得体”的外衣。
靳明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一扫,马上关切地看向忆芝。见她镇定起身,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他才舒了口气,转向蒋呈玉,
“呈玉,你的司机等在外面,你是和我们一起出去,还是再坐一会儿?”说话间,他已经自然地牵住了忆芝的手。
“我……”蒋呈玉张了张嘴,视线中就是他们松散随意地握在一起,却又透露着无间亲密的那双手,她抬头看向靳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站起身,仓惶地、带着点祈求地唤了一声,
“靳明哥……”
罗忆芝说得是对的,选择权在靳明……脑海一片杂音中,最后的孤勇首先冲了出来,催使着她,想要他再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