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门一关,刚才董事会上那些微妙的目光和语气都被隔绝在身后。
办公桌上是法务早上送来的信托文件。靳明靠着椅背坐了片刻,盯着那一叠厚厚的纸张。
翻开扉页扫了一眼,正准备直接翻到最后的签署页,他动作忽然顿住。文件抬头处,受益人姓名一栏,赫然写着:
【第一受益人:罗忆芝】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三个字上。
刚才那位董事质疑他用股权设立信托的必要性时,他的确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他当然可以用现金或房产做成信托,不会涉及公司权益,更不需要过董事会这一关。但现金和房产太静态,太冰冷。只有股权——是他白手起家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分身”,是他靳明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超越他生命的长度。
哪怕明天他就遭遇不测,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只要这家公司还在运转,只要还有盈利,她就一定能按时收到那份分红,像季节更替一样可靠,如程序运行一般精准。
更何况,从今天起,她就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他的“股东”,公司的每一次成长、每一分盈利,都将与她产生直接的联系。
也就是说——未来的每一天,他都将为她而工作。
偏执吗?疯狂吗?
那又如何。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她罗忆芝一个人可以一意孤行。他平时哄着她,惯着她,她不会真的以为,他是个任她为所欲为的软柿子吧?
她蓄谋已久,违背他意愿地“为他好”。能不能好起来他已经不知道了,估计不能。时至今日,她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做得特别正确,觉得自己挺棒的?
成啊,凡事讲究一个感同身受,那就让她也尝尝这种滋味吧。
靳明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分开是在冬天,一转眼已经是初春了。
暖气停供之后,乍暖还寒,天气忽忽悠悠的,时不时冷得厉害。忆芝感冒了两次,一次接着另一次,总也好不了。
除夕夜和罗女士两个人包饺子,老妈提了一嘴靳明。
她低头拂掉手指上多余的面粉,看着自己擀的一半圆一半方的饺子皮,没吭声。
罗女士没再多问。
她明白了。
等感冒终于好了,她重新去玲子带课的健身房打拳。一整个冬天都没精打采的,除了上班就是在家窝着,体力简直一塌糊涂。
“不行了,嗓子里一股铁锈味儿……”才打了半节课,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打算摘拳套。
玲子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别又着凉了。”她也坐下,帮忆芝解拳套的带子。
“跟靳总真没戏了?”她忽然问。
忆芝盯着拳台上的一小块污渍,装没听见。
“问你呢,说话呀。”玲子不依不饶。
她只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她蔫头耷脑的,玲子也不想搞得太沉重,打起精神和她开玩笑,“当初你们在一起,我还觉得有我的功劳呢。要不是那天玩游戏我所向披靡,你哪能亲他,你们哪有后面那么多事。”
忆芝无奈一笑,“我谢谢你了。真不如连喝六个shot,我宁可去洗胃。”
玲子帮她把一只手套扒下来,又去解另一边。她嫌她磨蹭,把她的手挥开,自己去解。拳套系带很长,一扣压一扣,怎么解都解不完。她开始用力扯,带子却越勒越紧,她烦躁地开始甩手上的拳套,
“这破玩意什么时候才能解完啊!”
玲子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拍了拍她胳膊,拉过她手腕,继续帮她松绳子。
“难受啦。你跟人家闹分手,人家不搭理你了,傻眼了吧。”
忆芝又不说话了。
她没有闹,他们真的已经分手了。靳明也没有不理她,她的手机上,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他的信息。
【明天去新加坡,呆三天,之后再去吉隆坡三天。】
【这周一到下周三都在西雅图。】
【刚落地杭州,下午有个论坛,晚上走。】
以前他也会给她同步行程,他管那个叫报备。她告诉过他不需要交代得那么详细,偶尔报个平安,让她知道他几时回京就好,但他还是喜欢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
【坡县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又潮又闷,老子要热死了。】
【你昨晚给我脑门都弹肿了,今天吕工盯着我看了半天。下次你能不能下手轻点,大小我也是个领导。】
【花收到了就好,谢谢就不用了,你发个自拍吧。】
他没再给她发过这些信息。
他们之间已经不适合再说这些了。
他发来的行程,她没有回复过,每次只是转发一条工作相关的公众号,让他知道她看到了。
她在等。等着有一天,他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端详一会,觉得没必要了,再放下。
到那时候就好了。
父亲的照护机构忽然打电话过来,说是已经帮他搬到了一楼带独立庭院的高级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