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明心无旁骛,只在隐约的烟味里微微皱了下眉,身影迅速消失在急诊的玻璃门后。
一截烟灰无声地掉落在花坛边。
靳明冲进急诊区,今晚医院人不多,走廊空旷,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独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
她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身上那条为了约会精心挑选的碎花裙子,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她格外单薄。右边小腿裹着厚厚的纱布,脚上是一双运动鞋,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换。
最刺眼的,是鞋帮上已经变得暗红的血迹。
他心口猛地一抽。
忆芝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与他对视的一刹那,脸上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本来还平静的眼神里顿时装满了委屈,
“……你来了。”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靳明几步跑过去,几乎是跌跪在她面前,手下意识伸向她的伤腿,却在即将触到纱布时猛然停住。
“还伤哪了?”他抬头看她,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指,“缝了几针?医生怎么说?”他声音沙哑急促,带着一路狂奔后的喘息,“……还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任何停顿,砸得忆芝措手不及,所有事先准备好的、故作轻松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心虚。
“小明……对不起……”她哼唧着道歉,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让他别担心,却被他猛地偏头避开。
“别这么叫我。”他盯着她鞋子上的血迹,下颌绷得死紧,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我担不起。反正您有什么事,也从来不想让我知道。”
忆芝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短暂的沉默中,靳明的目光落在她散开的鞋带上——鞋带也沾了血。
她流了那么多血……
伤口得多严重才需要缝针?刚才她该有多疼多害怕?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多久……
胸中那股怒火被巨大的心疼淹没。这个节骨眼上,他跟她计较那么多干嘛?
他俯下身,默默地为她把鞋带重新系好,保持着那个低着头的姿势,良久,才将额头缓缓抵在她膝盖上。
“……罗忆芝,”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他一服软,忆芝眼眶马上红了,低着头,小心地摸了摸他发顶,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她哽咽着,“我就是怕……怕你大晚上的,着急上火地跑过来……明天一早你还得出差呢。我这看着吓人,其实真没事,大夫说恢复好了连疤都不会留……”
出差?
靳明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猛地站直身体。动作太快,一阵眩晕袭来,他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才站稳。
“这么大事你瞒着我,”他声音陡然拔高,又马上压住,“就为了让我明天稀里糊涂出差?”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公司离了我是不是就得破产?!”他额角青筋直跳,气得口不择言,“你以为我跟你那破工作一样?离了你就都不转了,非得你当人肉盾牌往上冲!”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忆芝所有的歉疚,只留下尖锐的疼痛。
她抬起头,直视他因急怒而发红的眼睛,眼神里先前那点委屈被彻底烧干净了,只剩下受伤后的倔强,
“靳明,”她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你心里不痛快,有火,可以冲我来。”
“但你能不能……别这么说我的工作。”
靳明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过头了,刚要解释就被她抬手打断,
“是,我的工作是破,是没你的生意高级,赚不了大钱,也改变不了世界。”
她顿了顿,手指紧紧攥着裙边,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那是她不容践踏的骄傲。
“我今天回去,是去帮一家人卖废品,一共卖了八百二十块钱,是他们一个礼拜的伙食费。对我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意义。”
“今天受伤是意外,瞒着你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但今天我回去处理这件事,我不后悔。”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却仿佛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这事,你理解的了就理解。”
“理解不了,”她深吸了口气,“那就算了。”
她说得干脆坚决,看着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
靳明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喉咙发紧,
“不是,你别多想,我真没觉得……”
他还在那语无伦次,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有些突兀地响起,直接打断了他。
“忆芝,没事吧?”
简平涛去而复返,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药盒。
他的目光充满审视,缓慢地掠过靳明的脸,最后落在忆芝身上。
“刚才大夫开的消炎药膏,落我外套口袋里了。”他走上前,将药盒递给忆芝,“这个得按医嘱,每天换药时涂,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