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听到过这种问题,卞惟、常安、卞厨娘还有齐小郎君等等许多人……都曾好奇问过。
他的回答向来都是:“是从书上学来的。”
这也算不得错,毕竟这确实是他上辈子躺在病床上对着美食书翻看,一字一句记下来的。
但此刻面对李修然,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不想那样回答了。
他抬头迎上李修然视线,认真开口:“我做过一个梦。”
李修然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提起梦境,但不论林霜降说什么他都是愿意听的,便敛了神色,专注地听他继续往下讲。
“什么梦?”
被这样全心全意的目光注视着,林霜降忽然很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梦里面,我到了一个……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我身子不好,不能自由走动,没法更多地去了解那个世界,每日只能躺在病床上,靠着看各种各样的美食书籍来打发时间。”
“我现在会做的那些你们觉得新奇好吃的吃食,大多都是在梦里,从那些美食书上看来的。”
这是他前世真实的人生,几乎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了,说完后林霜降很有些紧张忐忑,不知道李修然会作何反应,是否会觉得荒谬。
他垂下眼睫,盯着衣角发呆,不去看李修然的表情。
预想中的疑问和惊讶都没有到来,下一刻,他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熟悉怀抱。
林霜降几乎是被李修然嵌进了怀里,他脑袋搭在李修然肩膀上,正好能看见天上那轮清辉泛冷的明月。
“生病很难受吧?”李修然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低沉温柔,带着心疼,“我们霜降在梦里真是辛苦了。”
“那都是梦,不是真的。已经过去了。”
“我们会健康、快乐地,一起度过此生。”
林霜降眼眶有些发酸,搭着他肩膀用力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压在心底那些关于病痛的遗憾,仿佛都随着这句话消散在了皎洁的月光里。
他抬眸,天上的月亮依旧静静挂在云端,洒落纯白皎洁的清辉,温柔地笼罩着人间。
今年的月亮真圆啊。
***
秋风吹散月饼的甜香,转眼便到了天高云淡的重阳佳节。
重阳节名由来于《易经》,九为阳数,九月初九两阳相重,故称重阳,又因九与久谐音,这一节日便被赋予了长寿寓意。
瑛氏从前对重阳的态度颇为平淡,觉得不过是登个高赏个菊罢了,无甚新奇,但近年来许是岁数上来了,她对从前看不上的重阳节越发看重起来。
这不,一大清早,林霜降刚起身,就见姨妈发间已经插满了茱萸。
王维诗曰:“遍插茱萸少一人。”并非将茱萸如插秧般栽在地上,是像佩戴发簪一样插在头上,“尚有紫茱□□,堪插满头归”,人们相信,茱萸戴得越多,辟邪祈祥的效用便越强,福气也越满。
……不过姨妈这戴得也太多了。
她发髻上几乎寻不见空处,茱萸果粒三五成簇,插在鬓边、髻顶、脑后,远远看去仿佛顶着一座小小的会移动的茱萸山。
林霜降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姨妈,戴这么多,您不觉得重吗?”
“不重不重!”瑛氏摆手,“你小孩子家不懂,戴得越多才越吉利呢!”
从前她祈福总是祈求月钱上涨、放假多多,但随着年纪上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即便月钱涨了,假日有了,但若是身子骨不济,早早便去了,那一切岂不都成了空谈?
于是近几年来,她对寓意着健康长寿的重阳节越发上心,恨不得将这日的所有习俗都从头到尾践行一遍才好。
瑛氏对着铜镜又拾掇了半晌发髻间的茱萸,确保每一枝都插得牢靠,能老老实实待在头上不会掉下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林霜降:“卞厨工的酒可酿好了?”
林霜降点头应道:“好了,昨日便已启封备着了。”
此时过重阳,饮菊花酒是必不可少的习俗,所谓菊花酒不是简单拿菊花泡酒,需得在重阳节黎明时分采摘含苞待放的菊花,掺入蒸熟的黍米之中,与酒曲一同封坛酿制,直到次年重阳“瓮满好熟,然后押出,香美势力,倍胜常酒”,才能酿成真正的菊花酒。
故而他们今年重阳所饮的这坛菊花酒,其实是卞惟去年此时便着手酿制的。
经过一年的四季轮转、寒暑交替,这酒的滋味愈发醇厚,酒力也比寻常果酒米酒强劲,看着姨妈一饮而尽了两杯,林霜降忍不住说:“姨妈,少喝些吧,取个吉利的意头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