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稍退开些,低声道:“林霜降,你转过来。”
林霜降眨眨眼,虽不明所以,还是乖顺地转过身来,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李修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浓密纤长的睫毛敏感地颤了颤,扫过他手指,带起细微的痒。
“二哥儿,怎么了?”林霜降小声问道,却没躲。
李修然看着他,懒洋洋地道:“数数。”
林霜降沉默了。
他猜测,李修然大约是失眠了。
他偶尔失眠的时候会数羊数水饺,但这是现代人对抗失眠的办法,李修然是古代人,所以只能把他的睫毛当作水饺了。
听上去很怪,但林霜降没有拒绝,乖巧道:“那你数吧,我要睡了。”
“晚安。”
说罢便闭上眼睛。
临睡前道“晚安”这个习惯,李修然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
因为从没听过,第一次听林霜降说的时候,他觉得有些奇怪,但仔细一想,“晚安”这个词不就是夜晚安眠的意思么?是个很美好的寓意。
他希望林霜降夜夜安眠,于是便也跟着他一起说起来。
这次也不例外。
“晚安。”李修然低低道。
***
翌日清早,大厨房便发生了一件喜事。
李国公早年教书时教过的一个学生如今是个大老板,在汴京东市经营着一座颇有名气的酒楼,偶然得了一批从金陵运来的填鸭,便送来府上给恩师尝鲜。
这几只毛色油亮、体型匀称的鸭子便来到了大厨房。
卞厨娘眼神慈爱地望着眼前这群膘肥体壮的鸭子们。
“这填鸭据说是米糠、酒糟喂养大的,比起寻常鸭子肉质更细嫩紧实,只备于上等酒楼,市面上等闲难见……霜降啊,你打算如何拾掇这些鸭子?”
卞厨娘说得没错,这几只填鸭的确珍贵,国公府常食的鸭菜“姜母鸭”“鸭羹”多用麻鸭,另一种白鸭羽毛雪白,肉质细嫩,常用来作为炙鸭首选,填鸭确实难见几只。
林霜降也是头一回瞧见活的。
他上手抓起一只摸了摸,只觉鸭身肥硕,皮下脂肪层分布均匀,个头也适中……
实乃做烤鸭的上上之选。
他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告诉卞厨娘,但卞厨娘听后很疑惑:“烤鸭?可是炙鸭子?”
不怪便厨娘会有此一问,大宋朝此时还未出现形似烤鸭的菜品做法,最为近似的炙鸭也是与烤鸭工艺不同的禽肉炙烤吃法。
或明火直炙,或明火间炙,炙出来的鸭子外皮焦脆,内里肉嫩,也很好吃。
只是不蘸酱也不卷饼,烤好后直接切块,佐以蒜片米醋,用竹签串着吃。
林霜降笑着摇摇头,与卞厨娘说了烤鸭的做法。
“并非。这烤鸭是用沸水烫过鸭皮,刷上饴糖调成的脆皮水,挂在通风处晾得干爽,烤时得用果木,如此便能使得鸭肉沾染果木香味。”
“片鸭子也有讲究,皮肉相连,每片肉都要带着层酥脆的皮……”
他将上辈子在美食书上看过的烤鸭做法细说了遍,连同面酱与配菜,卞厨娘听得全神贯注,一开始还能维持表情,但到后来,那双见惯珍馐的眼睛也不由得亮起来。
或许是厨子间有种天然的默契,即便相隔千百年也能文脉相通,听完林霜降说的烤鸭做法,卞厨娘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还掺杂些许兴奋的神情。
“这法子既保住了鸭肉的肥美,又能得一层酥脆壳子,还有丰富的内菜……妙极!妙极!”
说罢又细细询问林霜降做这烤鸭需用到的器物与食材,得到答案便连忙命人下去置备了。
做烤鸭的炉子好说,大厨房的老式窑炉就成,肚口也大,一次就能烤好几只鸭子。
而用来烤鸭子的木头也是极为重要的。
果木是上佳之选,便是在后世,各种饭店也常拿果木烤鸭来作为招牌噱头,足以见其重要程度。
林霜降早年就是烧火小童,最清楚柴火房里都有什么木头,便没用别人,自个儿亲去抱了几捆枣木柴。
枣木烟香清甜温润,燃着起来有股类似蜜香与干果的复合香气,能慢慢地渗透进鸭肉里,烤出来的鸭子便格外的香。
卞厨娘看他抱了捆枣木柴火出来,更感慨了。
霜降连柴火都如此讲究,难怪手艺这般好。
她有个同样学厨的侄子,其实手艺不错,但比起霜降还是差着许多,卞厨娘时常会想,若是自己侄子也有霜降这样好的厨艺本事,她怕是做梦都能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