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这孩子身份是低了些,但父亲早年在族学中教书时常将“有教无类”挂在嘴边,说人无贵贱,学无高下,交友亦是此理。
这些话李承安一直记在心里。
在边关这些年,与他性命相托的有出身寒门的平头将士,有归顺的异族勇士,也有军中最普通的老火头兵,若只论门第做事结交,他坟头的草怕是都要几度枯荣了。
想到此处,李承安再看向林霜降的眼神便只剩下温和,友善地同他打过招呼。
既是二郎认下的至交好友,那自然也该算他半个弟弟。
而且新弟弟瞧着多好,眼神清亮如山泉,笑容也温温和和的。
一看就比自己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亲弟好相处多了。
***
李承安归府第二日,恰逢寒食节过,新火重燃。
府中上下都忙碌起来,久未冒烟的烟囱重新升起炊烟,小厮女使们捧着长长的采买单子进出,时鲜菜肉还有各色精细果子,流水般送进厨下。
既是为远归的大公子接风洗尘,也是庆贺寒食已过,是双重意义的人间烟火重续,这顿家宴自然要办得丰盛隆重。
林霜降跟着一同忙碌起来。
既是家宴,卞厨娘便与大厨房一行人达成一致,说不打算做形式大于口味的新奇巧菜,林霜降也颇为赞同。
好吃才是最重要的。
作为帮厨,他如今已能挨上大厨房灶眼的边了,像今日这般隆重的宴席,按规矩大头菜肴依然要由卞厨娘操手完成,但他也可完完整整上手操持三道菜。
一凉菜、一热菜、一点心。
林霜降研究半日,将琢磨出来的菜单呈给卞厨娘。
卞厨娘接过一看,看着“老醋六样”“八宝鸭”“抹茶千层”这三道陌生菜名,虽说三道里面有两道她都不识得,对剩下那道的做法也是一知半解,但她还是没怎么犹豫便批准了。
这么多年过去,林霜降在大厨房的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不久前又制出那神乎其神的自热锅子,让全府上下都度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寒食。
这孩子的厨艺有多好,她早已了然于胸。
同往常许多次一样,这回定然也不会令她失望的。
拟好菜单,林霜降便取来自个儿的菜刀——依然是李修然送给他的。
林霜降小时候个子长得快,身子抽条,手指也变得细长,不过将将过去一年,李修然送给他的那把柳叶厨刀便没法用了。
八岁的他本想像卞厨娘她们那样,用砧板上皮刀套里插着的刀便得了,但李修然不肯,非要他用自己送的。
于是没过两日,就有一把更长更轻、刀柄也更贴合手掌弧度的新刀送到了林霜降手中。
后来,林霜降个子如同雨后春笋般噌噌往上窜,手掌骨节也愈发分明,几乎在他自己刚觉出平日里用的刀柄似乎又略短了一分时,就有一把更衬手的新刀递来。
就这样,从稚童到少年,从七岁到十四岁,他手边永远有一把最趁手的好刀,伴随他的成长量身定制。
这么多年过去,林霜降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拎菜刀都费劲的孩子了,不消说自己的,便是砧板上皮刀套里插着的那些形制各异的刀具,他使起来也都得心应手。
但不管有多少把刀,他始终对李修然送给他的。
林霜降握着刀,聚精会神在面前的菜肴。
老醋六样是北方经典凉拌菜,陈醋料汁搭配黄瓜、花生、海蜇头、木耳、腐竹、芫荽六样食材,酸香开胃,脆嫩爽口,尤其适合用在宴席中解腻下酒。
黄瓜、木耳、腐竹、芫荽等菜都好置备,宋朝没有花生,林霜降便想着用油炸黄豆来代替,炸出来金黄酥脆,一点不比炸花生差。
最不容易办的是海蜇。
在宋朝,海蜇被称为“鲊鱼”,人们认为它是水沫凝结而成,说每年春夏之交,天上落雨,大雨砸出的水泡就变成了海蜇。
也有称其为水母的,“水母脍”这道宋朝名菜便是将海蜇处理干净切成细丝,用醋、蒜末、韭菜碎、盐制成料汁浇淋其上。
林霜降还听说过生食版本,是御宴上的吃法,新鲜水母经淘洗后加入绛矾漂洗干净,用薄刃快刀切成薄片,放盐、葱花、姜末,淋上米酒米醋,蘸着麻油来吃。
反正林霜降是不大敢尝试。
国公府不常食海蜇,但海蜇又是老醋六样中最关键的一样,林霜降向卞厨娘禀告此事,卞厨娘二话没说,立刻将海蜇添到了厨房的购置单子上面。
虽说海蜇是加急送来的,林霜降却觉着好。
海蜇水多,全身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水分,海滩上的海蜇若不及时捡拾,日头一晒便会化为一摊海水,急送来的都是明矾海盐浸制处理好的,能极大程度减少水分流失,保持水嫩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