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这般严苛的规矩也留有余地,有老人或病人无法承受连日的冷食寒羹,便可前往介公庙占卜祈求准许用火,若得吉兆,便能点燃无烟木炭做饭,烹煮热食暖身。
还有些百姓自个儿琢磨出的规避冷食不适的法子:将食物放在太阳下暴晒加热,或是把食器埋在羊马粪窖中借助余温温食。
当然林霜降觉得后一种方法就比较抽象了。
总之,寒食这日不能生火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节前这几个炊熟日,国公府大小厨房忙个不停,蒸米饭、蒸馒头、蒸甜团、炖肉、炸鱼、做饼饵……忙得不可开交。
食物太多,无处存放,锅碗瓢盆都占满了还不算,林霜降瞧见院里都摆满了吃的喝的。
林霜降的房子也是,瑛氏早早便把寒食节的节令食品备好了——麦仁与杏仁糊、麦芽糖汁熬煮成的麦粥,粳米煮粥加入麦芽糖的饧粥,还有形如飞燕的面点子推燕。
若不是顾及着李修然偶尔会来这儿和林霜降睡觉,怕是连林霜降的床榻都要放满。
对于寒食节吃冷食这件事,林霜降还算接受良好,只有一件事他不太能接受,便是这日连灶膛都是冷的,自然烧不得热水,若要沐浴只能用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林霜降有些洁癖,一日不洗都会很难受,想到要因禁火一连三日都无法洗澡,他感觉身上所有美好的品质都消失了。
于是硬着头皮洗了冷水澡。
这一洗便出了岔子。
睡了一觉醒来,林霜降就觉得头脑昏昏沉沉,不似从前清明,身上也有些发冷,瑛氏一摸他额头,果然温度烫手。
见他变成了一只病猫,瑛氏又急又气:“我的小祖宗!这时节灶王爷来了都熄火三日,你就不能歇几日,怎么敢用那冷水浇身的?这下好了,真成了寒食——得寒着肚子喝药食了!”
听着瑛氏连珠爆豆似的唠叨,林霜降躺在床上怏怏道:“姨妈,你莫要说了。”
瞧着他烧红的脸,瑛氏语气最终还是软下来,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脑门:“你呀,平日里那般机灵,怎就拗在这洗澡上?”
说罢叹了口气,任命般地给他寻冷帕子去了。
得知林霜降生病,李修然的反应比瑛氏还要强烈数十倍。
他立马让景明把今日当值的两位府医请进来,等两位老先生提着药箱气喘吁吁赶到,他又嫌不够,命人去把休沐在家、住在两条街外老宅的另外三位医师全都叫来府上,有一位刘府医甚至是从被窝里被架出来的。
不过一刻钟,五位太医局出身的老先生齐聚在林霜降房间门外,面面相觑。
二郎这样大的架势,他们还以为是国公爷出了什么事,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厨童洗冷水澡受寒了,二郎也真是……
真是什么,他们还没琢磨出来,便被李修然要求给林霜降看病了。
在李修然灼灼的目光下,最年长的王府医给林霜降搭了四次脉,这才斟酌着字句开口:“回二哥儿话,这位小哥儿只是外感风寒,肺卫失宣,服几剂葱豉汤发发汗,饮食清淡些,仔细将养三五日便无大碍了。”
话音落下,满屋凝结的空气才缓缓流动起来。
几个府医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幸而这位林小厨郎无事,不然的话,真不知家里这个小魔王会怎样折腾他们。
话说回来,“外感风寒”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毛病,便是不寻大夫不开剂方,自个儿在家将养几日也能自愈,哪里需要把他们五个一同请来?
二郎对这小厨童还真是上心。
诊了脉开了药方,府医们也都信誓旦旦,但李修然依然没有放下心来,凝视躺在床上熟睡的林霜降半晌,忽然一掀衣摆,目光坚定地直奔厨房而去。
景明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二哥儿,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做饭。”李修然头也不回地回答。
林霜降做了那么多回吃食给他,如今他生病了躺在床上休息,作为回报,他也该给林霜降做些好吃的才是。
一个时辰后。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林霜降,看着面前黑乎乎的不明物体问道:“二哥儿做的……可是吃食?”
向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李修然,罕见地有些心虚,“就是……就是你第一次给我做的吃食,香蕈滑鸡。”
林霜降陷入沉思。
他第一次给李修然做的,确实是香菇滑鸡饭,不是黑煤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