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在府上第一回放开手脚做的饭食,又让他和姨妈得了好几只珍贵美味的橘子,故而记得十分清楚。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李修然忽而垂头一笑。
——原来是他。
李修然家境优渥,父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便是御宴也能去得,自然不是没吃过好东西,但不知为何,他一直对那天晚上小小一碗的香蕈鸡饭记忆犹新。
他舔舔嘴唇,冷不防舔到唇上灶灰,立刻很嫌恶地拿袖子抹干净,才问:“你今日做的什么?”
见男孩如此,林霜降便知他是信了自己,高兴道:“我今日做的是馒头。”
宋朝人的饮食概念自成一派,将包子称作“馒头”,馒头称作“炊饼”,烧饼称作“胡饼”,菜包称作“包子”1……总之,和后世的叫法大相径庭。
林霜降刚穿来时水土不服,不小心将吃食名字说错好几次,很担心被姨妈看出端倪,还好即便他说错了,姨妈也只当是小孩子睡糊涂了的胡言乱语。
林霜降很高兴。
做小孩,还是很有好处的。
李修然瞥向食案上面六只胖白滚圆、面褶不均的小笼包,带着点调笑道:“原来是馒头,我还以为你做的是糯米团子。”
什么糯米团子,林霜降没理会男孩的怪话,熟练地添柴烧水,一边给蒸笼刷薄油一边和男孩打着商量:“分你一个馒头,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好不好?”
他打算分出去的是自己吃的那份,这样一来,他吃两个,姨妈吃三个,也行。
李修然在灶膛里趴了半晌,临出门也没吃什么点心垫垫,确实肚子饿了,但还是谨慎问道:“什么馅儿的?”
最好别让他听到羊肉两个字。
林霜降便回答是豕肉。
和他相比,李修然更为清楚此时猪肉有多不受待见,脑海中与吃猪肉相关的记忆也不甚美妙,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但瞧着面前糯米团子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一贯作天作地的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沉默片刻,李修然轻轻点了点头。
林霜降甜甜地朝他笑了一下。
能如此轻易地接受猪肉,这让他更相信对方是个同自己一样的小童了。
锅已上汽,林霜降将码好小笼包的蒸笼放上去,等一盏茶的工夫,这时间刚好让肉熟,还不烂皮。
不多时,蒸汽裹挟着肉香和面皮麦香漫出来,透过蒸笼缝隙飘满小小的灶房。
李修然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终于挨到肉包出锅,林霜降小心翼翼取下笼屉,拿起一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来,随意吹了几下热气便送入口中,吃得极快。
林霜降吓了一跳,望着男孩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小声提醒道:“你……你慢些吃,小心烫。”
心中不由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也不知是在哪个院里当差的,竟饿成这样。
李修然浑然不知自己又被林霜降可怜了,满脑子都是“好香好香”。
好好吃!
肉馒头面皮暄软,明明没放皮冻,破开小口却有滚烫鲜汁涌出——都是林霜降方才搅肉馅时多添了水的功劳。
里头的肉馅儿也好,咸香弹嫩,鲜灵可口。
李修然三两口就把肉包吃了精光,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对着林霜降理直气壮道:“再给我一个。”
林霜降虽然觉得对方有些得寸进尺,但还是善心占了上风,认为男孩定是饿得狠了,这才见了吃的便不撒口。
于是又善良地分给他一枚小笼包。
这回分的是姨妈的那份,这样一来,他吃两个,姨妈也吃两个。
嗯,这样还是很公平的。
***
瑛氏捏着手帕走在回偏屋的路上。
今日二郎与主君吵架,一气之下不知又猫到哪处躲着去了,主君派人去寻二郎,便打发她们这些碍事的都回去了。
她听府上其他嬷嬷妈妈们说,二郎闹这般离家出走不知已有多少回,主君都快习以为常了,特意组建一支搜寻小队,二郎一不见了便出动去寻。
世家贵子中,哪有像二哥儿这样动不动就躲起来叫人寻不着的?真真是胡闹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