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来得太自然,我怔了怔,许是怕给人添麻烦,本想拒绝他的好意,但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立场说不用,身体的不适还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而另一道声音硬是插了进来。
「老师。」姚钧也看向他。
「能不能也顺便送我一程?」他语气平直,没有多馀解释,「我身体也不太舒服。」
教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没人看得出来他哪里不舒服!
吕子齐似乎没料到这个发展,愣了半秒,才忍不住笑。
「可以啊,」他语气恢復得很快,「反正也顺路。」
他爽快地接受,一点都不介意学生的怪招。
看着如此温柔的吕子齐,我只感觉原本的脑袋更晕了。
下课后,我们三个一前一后走出补习班,这不是我预期中的画面,但有了姚钧的存在也让我不那么慌张。
只是这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每一个步伐都被放大了许多。
车子停在路边,是一辆很普通的深色轿车,而吕子齐开车,姚钧倒是自己开了副驾的车门,弯身坐了进去,理直气壮地让人无言。
我乖乖地坐在后座,门关上的瞬间,车内像被封起来一样,空气忽然变得稠密。
引擎发动,收音机没开,一路上只有方向灯切换的声音,还有偶尔转弯时安全带拉动的细响。
没有人刻意找话题,吕子齐专心开车,偶尔从后照镜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不适。
姚钧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像在看风景,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仔细一想,这真是一个很奇怪的组合,奇怪到我不敢乱动,怕随便一动就坏事了。
这一沉闷的气氛,以为能撑到家门口,吕子齐却在停红灯时,率先打破了僵局。
「文嫻,身体还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才说:「没事,第一天难免不舒服。」
「我刚才听补习班主任说,附中最近刚考完段考,你们怎么没出去放风,还跑来上课啊?」
「我??我就想让口说进步点,毕竟要多练习嘛。」
我说完就对自己咋舌,实际上,来见你的啊!
「放松一点,要是拚坏身体了,我怎么跟你哥交代?」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我心里,像一阵阵温柔的浪。我还想着该怎么回时,不发一语的姚钧此时又开了金口。
「就去看医生吧。」
今天的姚君不知怎的,回话上就是有点太积极了,吕子齐也不恼,仍是那张笑脸。
「你说得对,我们好好盯着文嫻,别让她累坏了。」
姚钧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到底瞎搅和些什么?还嗯?
这对话被他干扰后,就这样结束,而我家也到了。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又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他点点头。「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夜啊!」
我轻轻地关上车门,就看着车子消失在转角,才转身往家里走。
门一打开,屋子里仍是一片漆黑。
只是不过几分鐘,身后的大门却开了,妈妈推门而入,把包放在鞋柜上,人弯着腰换鞋。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什么。
「回来了?」而她语气平淡。
「嗯。」
我们之间的寒暄一向很短。
她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慢慢开口:「你刚才是从谁的车子上下来?」
我内心不免慌了一阵,却仍压抑着表情。
「我週三都要上英语口说班,今天生理期来了,有点不舒服,老师看我状况不好,所以下课顺道送我回来。」
妈妈拿出室内鞋,手停了一下。
「老师?」她重复了一次,「男的吗?」
「嗯。」我点头,「是哥哥的朋友,吕子齐。你还记得吗?他以前很常来我们家。」
这一次,妈妈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把室内鞋扔到地上,动作有些用力,鞋子翻了一圈滚到我的脚边。
她也不弯腰去捡,只是盯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抬起头,她的目光笔直地看向我。
我许久未仔细瞧妈妈的双眼,眼里竟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你不要跟他走太近。」妈妈又说:「就算是认识的人,随便上人家的车,这样是很危险的事情,你是女孩子,要有点警觉性。」
她的语气始终称不上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讨论的断定。
我不懂她为何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反应,正想解释几句时,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上口语班,我怎么都不知道?」
「上了一个月多,钱是......」我顿了顿,抬眼观察了妈妈的表情,她眉头微蹙,还等着我说下去。
「钱是老爸给的。」
果然话一出,我们又陷入一阵沉默,这段谈话中竟是地雷,每走一步都将把我们炸得粉身碎骨。
而她最终没把鞋换上,反而又穿回了平底鞋。
「好,既然都上了就好好学吧,别浪费你爸给你的钱,他那么辛苦赚。」
妈妈说得客气,话里却是怨懟,就算想故作不在意,神情却完全出卖了自己。
她拎起放在鞋柜上的包,又说:「我想到还没吃饭,先去买点,你有想吃的吗?妈妈可以买回来。」
「没关係,」我摇摇头:「我生理期,先洗澡休息了。」
「好。」
以前她听我生理期还会帮我煮黑糖薑茶,现在却一点都不在乎了,是吗?
然而,我看着她勉强地露出笑,看上去却十分疲惫,刚萌生的怨念又被我捻断。
我知道她已经很努力了,也知道她看到我的脸,就会想到哥哥还躺在医院。
她始终撑住那道墙,不让自己的情绪越界,但她那些话却落在我心里,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安放。
喀地一声,门再次闔上,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萤幕跳出吕子齐的讯息。
【文嫻,早点休息,以后不舒服,要记得说!】
【不用怕请假,补习班也能补课。】
心一暖,却又立刻浮现妈妈一听到吕子齐时,露出的怪异的表情。
我只回了简短的谢谢,又跳出对话框,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某人的外套还围在腰际呢。
除了吕子齐,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关心着自己。
【今天谢谢你的外套,洗好后再还给你,你再跟我说卫生棉多少钱,我转给你。】
对方只回了一个晚安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