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桌上瞬时安静。餐厅里光线昏沉,不甚明亮,因为人一旦老了便受不了太亮的光线,角落一架古董座钟,钟摆在迟缓地左右摆动。
徐棣若无其事夹菜,余光关注首座徐昭的反应,徐柏昇也表现得仿佛没听见,继续淡定吃饭。
唯独徐木棠看似在状况之外,他哀怨的眼神盯着徐柏昇,又去看徐昭,见没人理他,拿筷子狠戳碗里的米饭。
徐昭叫人算的时间在上午10点23分,徐柏昇懒得去想为什么是这个时间,是否真能为徐昭已经日薄西山的寿命再延长个几分钟。
注册是预约制,徐柏昇预约了这个时段,并提前告知要求,盖章落戳必须在10时23分,分毫不能差。
徐昭还派了人来,名为协助,实则监工。
市政厅负责婚姻登记的工作人员大概从没见过这种奇葩要求,十分紧张。梁桉填好表格,把笔帽盖回去的时候往徐柏昇看过去,眼神告诉徐柏昇,他需要一个解释。
徐柏昇扯着嘴角假笑:“不是这个时间的话就不完满,结了也得离。”
梁桉睁大眼,随后从徐柏昇的表情里看出他在胡扯,于是瞪了他一眼。
徐昭派来的那人听到了,脸色不是很好,却也没胆子说什么。
一切准备就绪,还差10分钟,所有人屏息等待,两本结婚证都备好,就等吉时盖戳。
工作人员忍不住又检查一遍,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惊讶地询问徐柏昇:“徐先生,您有曾用名?”
梁桉正无聊地盯着墙上转动的分针发呆,闻言扭头朝徐柏昇看过去。
徐柏昇表情没有波澜,声线平稳地对工作人员说:“是,我想我已经提交了相关材料。”
工作人员立刻在一堆材料里翻找,很快找到了,露出歉意的表情。
徐柏昇垂下眼皮,没看梁桉,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时钟还在有规律地走动,一秒两秒……不以任何财富的意志为转移。
突然有人敲门,所有人都看过去,徐昭的手下走过去将门打开,门外站着气喘吁吁的徐木棠。
徐木棠不知怎么找来,大概是一路奔跑的缘故,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到贵宾室里的人都在看他,紧张地攥起手指,对梁桉说:“我有话想跟你讲,能给我五分钟吗,不,我只要两分钟。”
梁桉同徐木棠站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徐木棠也是一时脑热才找来,这会儿冷静稍许,涌出一丝后悔和后怕,但他并不畏惧,以自以为是又自我感动的一腔孤勇,对梁桉说:“你一定要跟我大哥结婚吗?”
梁桉皱了下眉。
徐木棠很快地接着说:“其实我大哥他是我姑姑的孩子,他原先不姓徐,是后来才改的。他跟我们不是一类人,他心思很深,外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不会真心对你!”
梁桉问:“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徐木棠心一横:“如果你要选一个人结婚,可不可以选我?我才是爷爷的亲孙子,以后家业是要由我来继承,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你,我会对你很好的!”
高大的男孩儿低下头,心脏怦怦跳,紧张地等待着爱慕之人的判决。
梁桉哑然,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看不懂徐木棠的心思,但他会装傻,就像遇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会对他表现出好感,只要不挑明他都装不懂,保持适当距离,避免彼此尴尬。
梁桉动了动唇,突然瞥见走廊里多一道身影。徐柏昇不知何时也出来了。
徐柏昇远远站着,没有过来,神情松弛,看起来耐心十足,等待自己的堂弟同即将成为自己法定伴侣的人在注册前一刻排除了第三人的对话。
梁桉同徐柏昇对视了几秒,看到从他身后照射过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斜长地印在棕红色的地板上。地板年代久远,有些开裂。人只有影,影也只有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仿佛定格的画面叫梁桉有些不舒服。
徐木棠也看到徐柏昇,顿时更加紧张,正要继续开口时被梁桉打断了。
梁桉问他:“我是哪类人,你又是哪类人。”
徐木棠愣住,张开的嘴巴来不及闭上。
梁桉继续说:“我不需要徐家的家产,当然也不在乎将来谁继承。”
“你如果真心当他是你大哥,以后就别在外人面前这么说了。”
徐木棠年轻的面庞瞬间涨红,梁桉没有再看他了,往徐柏昇走过去。奇怪的是,徐柏昇刚才一直看他,见他走来却低头抚弄起腕表,待梁桉走到面前时才抬起头,率先说:“你还有机会可以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