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白听霓愣了一下,“那我现在正好有空,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挂号处问问。”
刘主任看到她自己领了个人来挂号,急了一脑门汗,又不好表现出什么,只得赶紧向梁经繁汇报。
来到诊室,白琅彩并没有立刻坐下,他环视了一圈她的办公环境,突然问了一句:“这里……会安装监控或者录音设备吗?”
白听霓正在准备记录本和笔,只当他是对自己的隐私比较看重,解释道:“为了保护患者的隐私,建立安全的治疗环境,诊室通常不会有那些东西的,你放心,在这里说的话,只限于我们两人之间。”
白琅彩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这才慢慢坐下来,双手交握,轻轻放在桌面。
白听霓说:“说说你的问题吧。”
白琅彩看着她,那双在舞台上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此时有些落寞地垂下:“你应该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作为你的患者,可以合理拥有你的联系方式吗?万一有一些需要联系您的紧急情况……”
白听霓说:“在专业的治疗中,为了保护治疗的边界感,通常不会与患者保持私人联系,会模糊这种界限,也怕会形成依赖。除非是经过评估确有必要,且建立了明确严格沟通规则的长期治疗中后期,可能会使用工作专用号码,并确保沟通仅限治疗相关。所以,一旦你成为我的患者,我不会与你保持任何私下的联系。”
“至于紧急情况,你可以通过医院总机转接。”
“哦。”白琅彩应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很失望的样子,仿佛早有预料,转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那我来医院寻求帮助,作为医生,你会尽你所能帮助我吗?无论我的问题是什么?可能会带来哪些麻烦?”
“当然,这是医生的职责。”
白琅彩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脸上缓缓展开一个浅浅的微笑,“好,有你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送走白琅彩以后,她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预约就诊的患者。
一个四十岁左右,衣着严谨,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紧攥着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女孩手腕走了进来。
女孩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微微向另一侧倾斜,呈现出一种抗拒的姿态。
她几乎是用一种押解的方式将女孩按在了椅子上。
“白医生是吧?”女人率先开口,语气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您快看看她。我现在根本没办法跟她说话,她不能听见我的声音,一听就开始发疯,要么尖叫要么摔门,上周甚至把指甲都掐断了,我多说了她两句居然冲去拿剪刀!您说,这还怎么了得?”
白听霓打断她,“您先别说话,我来问问孩子好吗?”
从女人开始说话的那一刻,女孩搁在膝盖的手指就蜷紧了,胸脯快速起伏,一副隐忍的表情。
女人却继续说道:“你看你看,她这个样子。”
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像被电击般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母亲,眼里充满了痛苦与崩溃的仇恨。
“你看她看我的这个眼神!我到底是怎么她了,她这么恨我!”
女孩尖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动作快得惊人。
她的目标明确,拔腿就朝着窗户边跑去!
白听霓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反应,当机立断地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女孩嘶吼想要甩开她的手,大喊:“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能闭嘴了!是不是!是不是!”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后退半步,随即脸色变得铁青,急怒道:“我到底怎么你了!从小到大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吃穿用度哪样不是给你最好的?你就这样对我!还用死来威胁我?”
白听霓用自己的身体隔开母女二人。
她的声音压低,却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看着我的眼睛。这里很安全,没人可以伤害你,看着我,深呼吸,对,呼……吸……很好,再来一次。”
她没有讲任何道理,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简洁的指令引导女孩的生理反应。
女孩的情绪渐渐被安抚下来,只剩下无声的眼泪落在白听霓的手腕。
待女孩稍微平复,白听霓示意门外的护士进来,低声嘱咐:“先带她去休息室,给她倒一杯水,什么话也别说,陪着她就可以了。”
等女孩出去后,这位母亲也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瘫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脸,但很快,她抹了把脸,挺直脊背看向白听霓。
“医生,您也看到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影响到正常生活了,老师也找过我,说她精神不太好,有时上着课会突然拍桌子大叫,建议我们休学……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您先停一下。”白听霓打断了她的碎碎念,“在讨论您女儿的问题之前,我们能否先谈谈您。”
“我?我好好的啊?我有什么问题?我是让你来给她看病的!”
白听霓并没有因为她的激动而退缩,语气依然平静:“从你们进来倒现在,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您替她陈述了‘病情’,定义了她的失控和疯狂,表达了您的付出与委屈,而您的女儿,除了最后崩溃的呐喊,没有机会说出一个字,关于她的感受,她为什么痛苦。”
“那我不是怕她说不好说不清楚吗?你看她那个样子怎么跟医生沟通?我说的都是事实啊!怎么还都是我的错了?”
“我没有在指责您,女士,您似乎陷入了一种极度焦虑的模式里,您必须掌控关于她的一切,一旦事情脱离您的掌控,就会感到巨大的愤怒,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因自身焦虑而外化的控制行为模式。”
“你胡说!我这都是为了她好,不管她才会出大事!”
女人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包就要走,“果然,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治疗经验?在书上看了点什么就照本宣科扣到我头上。”
白听霓没有阻拦,只是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再次清晰而冷静地开口:“您当然可以离开,但你走出这扇门,只不过是把战场从诊室转移回家里,下一次,下下一次,您敢保证她崩溃时会次次被阻止吗?那样悲剧的可能您想过吗?”
女人的手停在门把手,背脊僵硬。
白听霓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真诚的劝慰:“我可以看得出你非常在乎您的孩子,为什么不愿意花几十分钟时间,来看看有没有可以让你们双方都少受一点折磨的办法。”
漫长的沉默后,女人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眼底深处透着一种绝望的无助。
她慢慢走回来,姿态不再紧绷,愤怒与防御褪去,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