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那名将领不敢相信地低语,眼睁睁看着被大批人马踏起的尘土间,有人奔驰而来
那是一张充满异域特征的脸。
竟是本该一路护送崔妙真前往伏俟城的执失思摩。
身后两三万的人马,一时又将两方的实力完全拉平。
消息传到邺都的时候,正是酷暑当头之际。
徽猷殿中,一只只冰鉴摆在各处,将屋中的暑气祛得一干二净,甚至有一丝凉意。
李璟坐在书案后,看着手中才收到的奏报,面色有些发沉。
失手了。
精心安排的人马、费尽心力打造的兵器,都没能困住只有数百人的李玄寂。
如今,李玄寂已在援兵的支持下,杀出重围,一路驰往西北军的方向,卫仲明更是像早有准备一般,领着大军与之会合,两边已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预备整装朝邺都扑来。
“执失思摩领兵来援”这几个字,看得他脑中犹如被针扎过一般,一阵抽痛。
他没想到,执失思摩会是李玄寂的援兵。
毕竟,执失思摩是突厥人,投身军中之前,与朝中大小派系、官员没有任何牵连,入邺都为官,亦是他这个天子亲赐的封赏,尽管后来因为伽罗的事,他暂将执失思摩支使离开,但终归是君臣,寻常的臣子,再有不甘,也没这个胆子与天子做对。
谁知,执失思摩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倒向了李玄寂那一边。
李璟用力按下手中的奏报,隔着一层纸,在案上敲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侍奉在侧的几名内侍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尽力屏住,生怕发出半点动静便惹得陛下不快。
只有鱼怀光看过一眼,斟酌着开口:“陛下,当心损伤御体,若有什么不快,可千万不能憋着。”
李璟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只静静地阖上双眼。
也许是执失思摩的背叛让他有了些杯弓蛇影的意味,他一时忍不住,便在脑中又快速思索一番朝中各位重臣。
这些都是老人,与李玄寂那一派早已泾渭分明,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再倒戈。
只是,在这样的关头,更要好生安抚他们才是。
想到这儿,他这才稍稍舒一口气。
可是,紧接着,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张明艳得教人挪不开眼的美丽脸庞。
是伽罗。
他心里陡然又冒出一丝无端的疑窦。
她身上,也流淌着一半突厥人的血,她的母亲,当初嫁给突厥可汗后,也一直难忘故土,甚至在最后大邺军攻打过去时,干脆直接弃了一切,逃离突厥部族,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不顾。
那伽罗呢,从小孤苦无依,在深宫中被教养了整整八年的伽罗,会不会也如此?
他与她朝夕相伴多年,自认了解她的脾性,断不是这样的人,可也许是先前他不得不先将她放到一边,娶了萧令仪为妻,如今再接连迎新人入宫,因而对她有愧的缘故,他竟对她的忠诚产生了怀疑。
他猛地睁开眼,阖上那封奏报,起身便往殿外走。
“备车!”鱼怀光想也没想,便低声吩咐门边的小内侍,自己则亦步亦趋跟在李璟的身边,小心问,“陛下要往何处去?”
李璟冷着脸,说了“上阳宫”三个字。
伽罗近来有些蔫蔫的。
怀着身子,本就有些沉重,被外头的暑气一熏,便总有些乏力,此刻,用过膳后,好容易在荫凉处走了两刻消食,回到屋里卧下,不一会儿便浅浅睡去。
鹊枝坐在一旁,为她轻轻拉一拉薄毯,手里还拿着针线,仔细地绣着一面肚兜。
那是要送给伽罗腹中孩儿的,自怀孕一事过了明路,她便日日针线不离手,到如今,已做了三件小肚兜,等手上这件做好,便凑齐了一年四季的。
她也不打算停,还预备将孩儿的衣裳、小鞋都一并做了,等出生,便什么都有。
她这样想着,嘴角便情不自禁扬起笑意。
就在这时,未完全阖上的窗扉被推开一道一拳宽的缝隙,雁回的脸庞出现在其间。
“陛下来了,”雁回控制着声音,不愿吵醒伽罗,却不得不如实回报,“前面的人来报,已到了下池,听闻,陛下的脸色瞧着不大舒坦,恐怕得小心应对。”
鹊枝放下手里的针线,下意识回头看去。
伽罗在窗扉被推开的那一瞬便醒了,红扑扑的脸蛋上仍有几分惺忪睡意,一双盛着水意的眼睛却已变得清明。
“知道了,我这便起身。”
鹊枝立即抬手将她扶坐起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恐怕是前面有消息过来了。”
“是啊,估摸着日子,的确也差不多了。”伽罗拾起帕子,拭了拭脸颊边的细汗,“晚些时候,给阿兄递个信吧,让他往崔相那儿问一问情况。”
鹊枝无声地点头,答应下来。
还没等伽罗饮完半杯茶,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敲门,紧接着,屋门便被推开,不等伽罗起身迎上去,李璟便大步行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让她重新坐回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