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杜修仁趁着天色昏暗之际,又来了一趟。
伽罗听到这话,只是怔了一瞬,便继续饮了一口解暑的凉茶。
杜修仁看着也递到自己手边的深色茶汤,皱了皱眉,仔细瞧着她的反应:“你一点也不觉得失望、难过吗?”
伽罗摇头,淡淡道:“意料之中,没什么好难过的,陛下想弹压萧家的势力,早晚要如此。”
李璟早有这个打算,这一点,她从没怀疑过。
杜修仁听到她的回答,却并未觉得松一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他对她与李璟之间的事,少了许多酸涩的醋意,与面对天子威严不得不低头的无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挣扎。
“若将来,我——或是别人,也有这么一天,你也会这么说吗?”
伽罗不咸不淡地掀起眼皮:“怎么,阿兄觉得腻了,想另谋出路?也罢,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我终究没法让阿兄长久停留。”
杜修仁顿时满心腻味。
到底是谁不愿“长久停留”?
她这三言两语,倒将一切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我没这么说,你知道我根本不是这么意思。”他冷冷开口,语气止不住地有些冲。
伽罗这才愿稍正色,懒懒地起身就朝他那边靠去。
“别惹我,今日不能久留。”他说话赌气似的,仿佛提前料到她的意图,无情地拒绝才能解气。
“我没想做什么。”伽罗也不生气,只趴在他的怀中,一手压在他的胸膛间,另一手则随意地垂下,不远不近地搁在他的小腹处。
杜修仁紧抿着唇,冷着脸鼓着气,不再说话。
“我从来就不是光明磊落之人,贪心得很,阿兄一早就该知道。”
杜修仁沉沉“唔”一声。
“所以,我要全部,完完整整的全部。”
她给不了全部,却要别人献出全部。
她是那么吝啬的人,无法真正信任任何人,一旦谁稍显半分不信任,她便绝不会再施舍一丝感情。
“若谁有了别的打算,我便只有放手。”
杜修仁满是酸涩沉重的心,又有了细微的变化。
好像是松了一口气,也好像是确定了什么。
所以,在她心中,他,还有其他人,与陛下是不一样的。
也许,她的心中,早已将他们重新做了分别。
“人已找到了,一共三个,都与你生产的日子相差无几,目下都已安顿好,只等到时生产。”杜修仁没再继续刚才的话,转说起她交代的事。
伽罗点头,放下心来。
“不论我的孩子是男是女,我都要好好护着,让他一辈子无忧无虑。”
若是男儿,自然最好,能省去她的诸多筹谋与麻烦,但若是女儿,没法继承李氏皇族的一切,她身为母亲,则更要尽心尽力,给女儿美满的一辈子,至少,不能如她自己幼时那般彷徨无依。
这方是为人母亲该有的样子。
杜修仁的内心又松了一分。
至少,她内里尚有温情,不全是冷的、硬的,哪怕不是为了他,也显得弥足珍贵。
她幼时境况不佳,方养成这样的性子,好在并未因此失了做母亲的柔软爱意。
“好。”他低低地答应。
伽罗趴在他的怀里动了动,手心用了力,撑在他的腰下,抬起上身,凑到他的嘴边亲了下。
“阿兄,你对我真好。”
杜修仁垂下眼,微蹙着眉,没有说话。
伽罗见他既没回应,也没阻止,一副勉为其难的默认模样,便得寸进尺,轻轻扯松他的衣襟。
原本垂下的眼干脆闭上了。
反正他为她做牛做马,她便用这样的方式抚慰他。
没什么好别扭的。
千里之外,凤翔城郊,李玄寂与送亲队伍分别后,并未立即返程,而是留在驿站住了两晚,好好修整一日,到第三日,方整顿停当,重新上路返程。
一行人虽然面色看来都十分平静,但个个身披铠甲、手握刀枪,令整个队伍莫名弥漫着严阵以待的肃杀之气。
“殿下,是否要派人前去探路?”副将在队伍前后反复检视,始终放心不下。
毕竟,早就知晓前路有埋伏,常人很难克制住,真正做到按兵不动。
李玄寂驾着马,被前后数百名最得力的亲信护卫着,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中央,闻言看一眼天边太阳的方位,估了估时辰,摇头:“不必,莫轻举妄动,否则便是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