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出于愧疚,也出于对第一个孩子的爱护、期盼,待伽罗格外体贴关切。
不但每日要让御医来请脉问诊,还一日三次派人来问,在前朝理政、见朝臣,也不忘给她写花笺回来,嘘寒问暖。
也许,还有先前被压抑得久了,只能私下往来,让他积着一股气的缘故,此刻终于过了明路,一时只想着光明正大地与她在一起,才这般兴师动众。
只是,“光明正大”容易,“名正言顺”还是遇到了些麻烦。
一则申斥皇后的圣旨已经引来不少朝臣的非议,更何况他还要封伽罗做贵妃。
一时间,群臣激愤。
萧嵩作为百官之首,又是堂堂国丈,率先上奏反对,连带着其他想将女儿送入后宫的朝臣,还有那些想当忠直谏臣,留名青史的臣子们也一齐反对。
理由无非是有违礼法、不合规矩,也有指责公主行事荒唐、不知廉耻,明明有婚约在身,又与陛下是养姊弟的关系,却还私下苟且、珠胎暗结,实在不配再入皇家之门。
这还是李璟登基以来,第一次遇到被群臣这般指摘、反对的事,而一向站在他这一边的萧嵩,更是成了第一个反对的人。
虽是早已料到的境况,他的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感慨。
夜里,伽罗看着他坐在案边灯下沉思的背影,默默走近,从后面抱住他。
“陛下,是不是朝中大臣们都不赞成我的事?”
她的语气中满是忐忑愧意,即便脸颊贴在李璟的背后,让他一点也看不见,却还是跟着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李璟一听,立即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无碍,阿姊,你不用操心,朕不会让步。”
伽罗回握住他,担忧不减,说:“陛下对萧相公,恐怕也不好交代。”
“事关令仪,他自然要反对。不过,只要再忍过这两个月,就不必再忌惮萧家。先前已让阿姊受了那么多委屈,若连这点小事都要瞻前顾后,朕这个天子,也实在当之有愧了。自古君臣有别,天经地义,只有君王发号施令,臣子听命服从的道理,阿姊,你耐心等着便是。”
伽罗轻轻点头,还是不放心地说:“总之,陛下有话,也只管吩咐我便是,不论要我如何让步,我都愿意。”
李璟沉沉地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朝中这一僵持,便是整整半个月。
伽罗没再理会这些,每日里只安心养胎,静等局势变化。
她知道,外面有许多人想入宫来“探望”她,只是消息没能递到她跟前,统统被李璟婉拒在外,只有从大福先寺送来的一枚平安符,最终送到了徽猷殿。
听说,那是大长公主斋戒沐浴,又诵经多日,以十成的诚心求来的。
伽罗拿着那枚平安符,出了许久的神。
她虽一直自诩是个感情淡薄的白眼狼,可到底不是毫无情意之人,大长公主待她没有十分真心,也好歹是这十几年里,为数不多地对她有过善意的长辈。
她如今闹出这样令人不齿的事,恐怕大长公主多少会感到失望,只是出于多年来在夹缝中明哲保身的原则,才多费心做了这点表面功夫,维持住表面的关切和睦。
伽罗心里难得感到愧疚。
不过,也只是片刻而已。
很快,她便将那不甚强烈的情绪挥开,提笔写了一份问安、致谢的书信,让人送往大福先寺。
小小一件事,便算过去了。
没了束缚,伽罗再不必留心衣裳,只任由小腹一日日变大。
这大半月,肚子长出的尺寸,比先前三个多月加起来的都多。
她垂着头,一手托在小腹之下,一手轻轻地抚摸,感受着那一层皮肉之下说不出的温热、怪异。
这个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但不论如何,她一定会给他一个顺遂、安稳的人生。
只是,她必须要一个男孩。
为了这一点,她绝不能留在宫中待产,得想办法说服李璟,将她送出宫去。
没了宫中的重重高墙,才方便从中做手脚。
夜里,李璟从前朝回来,伽罗看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庞,沉默片刻,温声道:“陛下还是让我出宫吧。”
“不行!”
李璟眉目一拧,想也没想便拒绝。
“阿姊,你好容易才住回来,朕怎可再将你送走!阿姊,你是不是不想留在宫中?”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忽而心生疑窦,“难道阿姊不想嫁给朕?”
伽罗赶紧拉住他,捂了捂他的嘴唇,示意他稍安勿躁,心里却莫名怔愣。
“嫁”这一字,分明与她无缘。
与执失思摩的婚约,因着他,早成了一纸废文,如今若如他所言,被封作贵妃,也至多得宝玺、册文,至于男女婚嫁所需六礼,则一个也没有。
这哪里是嫁?
“陛下别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让自己多想,只按先前盘算好的柔声劝慰。
“只是,陛下如今总与朝臣们这般僵着,也不是长久之计,终究是我惹了众怒,臣子们担忧的不过是陛下被美色蒙蔽,受我蛊惑,从此行事昏聩,有愧先祖罢了。将我送出宫去,也算是陛下退了一步,如此,他们也好顺着台阶下去。”
她说着,抬头看看自己身处的这座华美宫殿,眼中浮现一抹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