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松了手,让他原本被握着的手掌又落了空,在他皱眉的时候,再慢慢凑过去,将方才那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膝上,问:“阿兄真的生气了?是我不好,只顾请阿兄帮忙,却没好好谢谢阿兄。”
杜修仁皱眉,觉得话到了她口中,好似又变味了:“胡说什么,我何时要你谢——”
还未说完,话音便戛然而止。
他的面容倏地紧绷,眉眼间浮出一丝微妙的渴望,又被迅速压下去,转而换成一副义正辞严地责备模样。
“公主又要做什么!”
他的手重重按在她的腕间,看似要将其挪走,却没再动,那姿态,反倒像要将她的手压得更紧一般。
伽罗无辜地看着他:“我什么也没做呀!”
说完,就这么松了手,扭了扭手腕,挣脱开他的五指,有意无意地蹭过,蹭得他又要过来捉她手时,又灵巧地躲开,转绕至他的腰侧,轻轻环住。
“抱一下而已,这也不行吗?”
杜修仁挺直着上身,垂眼望下去,目光先是落在她靠过来伏在自己胸口的脑袋上,余光却无法控制地瞥见自己腰腹间的衣袍间那不对劲的位置。
偏偏她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移开眼,只抬头看着他:“阿兄,我前几日说的事,可已着手安排?”
胳膊环绕在他的腰际,手肘却微微曲起,若有似无地在他腰下碾过。
杜修仁呼吸重了几分,勉强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别又被她三言两语哄顺了意。
“昨日已有人去了,是我的心腹,本该再早一些,但为了不惹旁人怀疑,通关文书得打点一番,费了些工夫。”
按大邺律法,各处城池间通行,需查验身份文书,他的人南下自然畅行无阻,可潭州一带既然藏着秘密,当地州府必定做了许多安排,他自不能让手下的人暴露身份,引起对方怀疑。
说到这些,他心中便觉不妥。
原本,上回两人说起这件事时,二人默认的态度都是暂时按兵不动,只作不知,任李璟与李玄寂两边各自争斗,在嗅到大风波的蛛丝马迹时,便赶紧想好对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求自保,这才是所谓“中庸”、“不涉党争”之人该采取的手段。
而伽罗忽然还要顺着往下查,这可不是两不相帮该有的动作。
显然,近来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的心中原本保持的平衡悄悄有了改变,只是不知,她让他派人再去查,究竟是为了探明两边的底,好选出更占优的那一方,还是……
她已想好,就要站在李玄寂那一边,让他去探路,就是为了给李玄寂透露消息。
他被紧绷的渴望折磨得有些发昏的心神终于有了一丝清明的迹象。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是,他的话刚问出来,还未说清,外面便传来鹊枝压低了声,有些急促的提醒:“贵主,陛下来了,已从西侧门进来,正往咱们院里来。”
屋里的两人顿时都变了脸色。
杜修仁搂着伽罗,掰过她的肩,让她坐正些,别再像没骨头似的贴在他怀里,再腾出一只手来,整理自己有些不堪入目的衣摆。
他这反应,不像是打算避开李璟躲起来的样子。
以他的身份,硬要想个理由,解释他为何这个时辰会出现在她院里,也不是行不通。
可伽罗觉得不够稳妥。
如今,她有了更多秘密,更多想做的事,便要更加倍地小心,李璟近来因为许多事,越发多疑,若让他有丝毫不满,往后还不知要惹多少麻烦。
况且,她这处宅子修整好了数月,李璟一次也没来过,他平日也不常出宫造访亲贵、朝臣们的府宅,就连大长公主那儿,也极难得才去一趟,今日毫无征兆地过来,实在不寻常。
伽罗不得不猜测,他要么在宫中与萧令仪闹了不快,要么便是疑心她一人住在这儿,想来瞧一瞧。
“阿兄不能在这儿。”片刻之间,她已做好决定。
杜修仁眼里颇有些不情愿,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陛下带了多少人?”伽罗一面往屋里四下看,一面问外面的鹊枝。
“鱼大监带着十二名内侍,还有十几名护卫,两个进了咱们西侧门,余下的都守在外面——陛下是微服出行。”
既是微服,那些神策军的侍卫便也不那么容易直接辨认出来,杜修仁若这时候出去,在宅中也许会遇到内侍,出了宅子,又会遇到侍卫。
只有躲在她的这间闺房中了。
伽罗立即带着杜修仁来到西面一排衣橱边,想了想,拉开最北面的那一扇门,示意杜修仁进去。
衣橱够大,够深,里头装的多是夏日才用得上的单薄小衣、披帛等等,乍看过去,色彩鲜艳,恰应了“香闺”二字。
“你让我躲在这儿?”杜修仁紧皱着眉,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也知晓情况紧急,平日在外时,也不是会端起世家子弟架子的人,甚至称得上一句能屈能伸,可躲在女子闺房的衣橱中,实在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伽罗睨他一眼:“难道要让陛下瞧见阿兄?若惹了陛下生疑,我可第一个要将阿兄推出去替我顶罪。”
是了,是他先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会这般担心被发现。
一直被强行遗忘的愧疚感在这一刻再次涌上心头。
他是与陛下一同长大的,从幼年时起的情谊,在皇家这些不甚深厚的亲缘关系中,甚至比亲兄弟还要再亲近几分。
可是他早已背叛了这份信任和感情。
一息之间,杜修仁的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终是在她不冷不热的眼神下,自觉跨入衣橱,拨开层叠的轻薄布料,将大半个身子隐藏其中。
伽罗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