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屋门便被从外面打开,伽罗披着厚重大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三人视线相对,一时竟沉默了下来,原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越发显出一丝尴尬。
是李玄寂先开了口:“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进来,别吹风。”
他手腕动了动,似乎想冲她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可余光瞥见一旁面目莫名紧绷的杜修仁,又止住了。
杜修仁就那么默默看着伽罗,既未主动开口同她说话,也没惊讶她竟会出现在晋王府。
伽罗抿唇看着他们两人,踏进屋来,待屋门阖上,便唤了一声“王叔”、“阿兄”。
“坐吧。”李玄寂淡淡道。
他并未在杜修仁面前表现出半点与她的亲密,仍如往日一般,一切仍由她自己决定。
连该坐哪儿也不说。
杜修仁面无表情地垂下眼,也是一副随她意的样子。
屋子里一共只两张长长的坐榻,两张已都被他们坐了,她总要选一张才能有地方坐。
伽罗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过一遍,论理,李玄寂是长辈,她应当和杜修仁坐在一处,一起面对李玄寂。
可是,她犹豫一瞬,还是挪到李玄寂身边的空处,默默坐下。
无声的态度却如此鲜明。
李玄寂眉峰动了动,重新取了一只茶盏,亲自斟满,递到她的面前。
对面的杜修仁却有一瞬间的低沉,好不容易淡去的酸苦感卷土重来,比先前还要难以忽略。
“阿兄怎么一早便来了王叔这儿?我还想着要遣人去同阿兄知会一声呢。”伽罗饮了一口热茶,小心翼翼地看着杜修仁。
“已经不早了。”杜修仁开口便是这么一句,已让伽罗有些心虚,他却一点也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继续道,“我已去过你的宅中,他们说你还在王叔这儿,我便也过来了。”
一个“还”字,已经透露他早已知晓她来了这儿的事。
伽罗不敢再看他,赶紧移开视线,说:“哦,是我晚了,该早点遣人过去的,倒累阿兄奔波一趟。”
杜修仁不再说话,只顾低头饮茶。
气氛又一次沉默下来,片刻后,杜修仁又开口:“我今日过来,就是与公主说一声,今日怕是回不去了,便在城中多留一晚,明日必定能走,吐谷浑的使臣就要入城,到时便要直奔西苑面圣,在此之前,路上的积雪必要先清干净。”
也是巧合,他回程的时候,正遇到往返奔波报信的驿馆小吏,知晓使臣一行也已要到城外的驿馆,今日道路不通,只能滞留一日,明日再不可能如此。
他说完,也不等伽罗再说什么,便从榻上起身,向李玄寂行礼告辞。
李玄寂也不挽留,提了句明日与他们同行,便起身让侍从送他离开。
伽罗站在一旁,犹豫着,到底没过去送,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李玄寂看着她的反应,淡淡道:“怎么不去送送他?”
伽罗一愣,小心地转头:“我……还是陪着王叔……”
李玄寂轻笑:“怕我生气?”
第80章使臣
伽罗眼巴巴看着他,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王叔难道不会生气?”
她有些困惑,男人不应该都是如此吗?
也许他们自己会有很多女人,却很少希望自己的女人也和其他男人有牵扯。
譬如李璟,即便不能娶她,也不愿看着她嫁给别人,若不是和亲的坎挡在前面,他根本不会下那道赐婚的圣旨。
再譬如杜修仁,每次看到她与执失思摩相见,都要闹一阵别扭,今日也是一样,虽未明说,可她看得出来,他心里拧着疙瘩,连走时都带着气。
难道李玄寂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又支支吾吾起来,带着点忧虑,说:“王叔还是不喜欢我。”
李玄寂又一次叹气,握着她被寒风吹得已冷了几分的手:“怎么会?月奴,我是个普通人,自然也会觉得生气,可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若我像个普通人一样,总想捆住你,让你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你迟早要逃离,对不对?”
他知道这个孩子,从八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便一直默默地看着她。
这是个从小就被所有人忽略的孩子,就和很多年前的他一样,明明有着寻常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高贵出生,却生来就是不被期待的人。
她的身边,从来没有一个能无条件包容她的一切缺点、过错的人。
她渴望很多关心,很多爱意,却不敢全心全意相信别人,只有一个,对她来说太少了,她需要很多选择,只为有一天,有人选择放弃的时候,她不会因此一无所有。
这样乖张又偏执的性子,已经被养坏了。
可坏了就坏了,他不在乎,也不需要她改变什么。
那是愿意豁出性命救他的孩子,他只盼她这辈子过得顺遂如意,至于他自己的那点酸苦,不提也罢。
伽罗被他说中了,愣了下,觉得自己没法反驳,只得讷讷地不说话,算是默认。
片刻后,巴巴儿地又问一句:“所以,王叔才什么也不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