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她竟又想起了李玄寂。
这几日,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胡思乱想中,好像某种挥之不去的影子,一直缠绕在她身边。
“又要到年关,过几日,大长公主殿下预备回去一趟,陛下可已知晓?”
“嗯,前日姑母才递了信儿来,说要趁年节前,回去给姑丈上一炷香,也正好等表兄回邺都,再一起到西苑团聚。”
这是大长公主多年的习惯,平日在寺中供着亡夫的灵位,每到年节,又有额外供奉,李璟十分清楚,听到伽罗提起,想了想,猜测道:“怎么,阿姊想陪着姑母一道回邺都?”
伽罗点头:“正是,天寒地冻的,殿下独自回去祭拜,到底孤单,我陪着一道,也好给殿下解解闷儿,况且,我自己也想去一趟昭仁寺上炷香,近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我总是时不时想起母亲……”
她说话时,神色怅然,看得李璟忍不住地心软。
他很快想起,前阵子朝中闹起来的和亲之事,还有即将抵达邺都的吐谷浑使臣,的确会惹她心烦。
伽罗几乎没提过她的父母,从前是先帝不喜、太后不许,如今二人都已不在,她才敢说出来,骤然听到,李璟只觉怜惜。
“也好,安定公主细论起来,也是大邺的功臣,多供一炷香,也是告慰她的在天之灵——替朕也奉一炷吧,今年怕是没机会了,明年,朕亲自去上一炷香。”
太后驾崩后的笫一个年节,朝中上下忙碌极了,他自然没有工夫管这些。不过,天子要亲自给一位故去的和亲公主上香,实是莫大的荣耀。
伽罗知道,李璟不是个喜欢随口许诺,再抛诸脑后的人,这样说,便是在告诉她,他的看重与情意。
可是,她也没告诉他,其实她对母亲根本没几分感情,这些年没有如大长公主那般,每到年节便用心供奉,不是因为不敢,只是觉得母女之情没有那么深而已。
想去昭仁寺,自然另有目的。
定罪判罚的圣旨与其余文书,到傍晚时分,才走完所有流程,送至萧家所在的别院中。
一家子在接旨后,陷入长久的沉默,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余夫人呆呆瞪着那明黄的卷轴,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将其抓过,狠狠甩到地上。
可那是圣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莫说流放,哪怕是道砍头的圣旨,也只有含泪受下的份儿。
若敢损坏圣旨,便是大不敬之罪。
悲怒之下,余夫人伸出的那只手猛地收回,整个人如被往腹间捅了一刀似的,蜷缩起来,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儿……西南,三千里啊!怎么受得了……”
旁边的萧令延也瘫软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
短短十日,眼看着一个个人证、一条条口供,都渐渐指向自己,本就十分不安的他,越发变得心力交瘁,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然而,在此之前,他到底还存着一丝希望,觉得陛下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怎么都该网开一面。
直到如今,圣旨下达,终于让他最后的希望也彻底击碎。
母亲痛苦的哭泣不曾停歇,好半晌,萧令延才僵硬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向父亲。
“为什么?父亲,陛下怎能如此狠心?我明明是被冤枉的——不,就算是真的,就算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陛下也不能这样对我!先前,咱们明明也——”
话未说完,便被萧嵩厉声喝止。
“住口!你这个逆子!这般惩罚,已算宽待,若今日不是落在你的头上,换做别人,那都是要掉脑袋的!”
他似乎压抑到了极致,忍耐不住,从榻上猛地站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
“你真以为凭着母族的那点亲缘,就能有免死金牌了?痴心妄想!皇亲贵戚,若让陛下丢脸,也只有死路一条!”
身处西苑,哪怕萧家地位特殊,占据一座格外宽敞的三进别院,萧嵩也不敢掉以轻心,说话时,不论有多少怒火,都还记得压低嗓音,可越是如此,越感到胸腔间的愤懑无处发泄。
“你竟还有脸说从前?不错,从前,我是做过些事,可那都是顺着陛下的意,揣摩着陛下的心思做的,做对了,是为陛下分忧,做错了——如你一般,便是谋逆!”
他说着,实在没忍住,伸手在儿子的脑袋上用力扇了一掌。
“别打了!都要流放了,足足三千里路要走,你还打他做什么!”余夫人见不得儿子再受半点委屈,原本瘫软的身子一下有了力气似的,冲上去拦着萧嵩的动作。
一直呆愣沉默的萧令仪也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母亲与兄长抱头痛哭的样子,勉强劝一句:“父亲息怒,说到底,阿兄也是遭人算计。”
听到“算计”二字,萧嵩的怒意才稍有平息的迹象。
他涨得通红的脸半僵着,呼吸急促,缓了一缓,才重新坐下,低声道:“这才是正理,能让那几个西北来的侍卫一起下套,也只有执失思摩了,至于他背后的人——”
“——定是阿史那伽罗那个表里不一的小杂种!”萧令延没有半点犹豫,咬牙切齿道,“她怀恨在心,靠着陛下赐婚与执失思摩勾连,还有晋王,趁机打压萧家!”
听到“晋王”二字,萧令仪的眼神有一瞬恍惚。
萧嵩紧皱着眉,沉默片刻,方喃喃道:“从前是我们小看了她,也许,当年的事已被她知晓……”
这个祸患若留着,对他们萧家,简直就像是一支随时会从黑暗中射出的冷箭。
很快便到腊月。
萧令延被押入大牢,等待年关过后,与其他判处流放的犯人们一道上路。
而同样也是年关后,天子与萧氏女的婚期也即将来临。
一边是罚,一边是赏,一时间,也让其他朝臣踟蹰起来,对萧家的态度有些拿捏不定。
伽罗不再管这些,只简单收拾一番,跟着大长公主离开西苑,回到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