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李璟哑声说着,将印玺放回原处,起身抱着伽罗往卧榻行去。
伽罗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眼神却忍不住又往书案的方向瞟了瞟。
这便是九五至尊的权力啊。
圣旨于第二日朝会后,由翰林院发往各处,传至于神策军营中时,已近午时。
众人才完成上半晌的操练,个个满头大汗,寒风里吹着也不觉得冷,只累得恨不能当场瘫软在地,却不得不跟着执失思摩跪下,听从御前派来的黄门侍郎宣读赐婚圣旨。
才当了不到一个月的神策军兵马使,便又被指为驸马,不日便能迎娶公主,这样惊人的升迁与运数,着实令人羡慕又赞叹。
一时间,众人愣了愣便很快反应过来,纷纷上前祝贺。
只有萧令延站在原地,感到背后一阵发冷。
这也是那胡女留的后手?说动圣上赐婚,既替她挡了和亲,又给了执失思摩一个皇亲国戚的身份,令其从此能更坐稳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
“中尉,快别愣着,先道贺吧!往后,将军可就不一样了,还是多加小心吧!”陈勇见萧令延不动,赶紧趁着其他人吵嚷的时候,压低声音提醒。
萧令延顺着陈勇的视线,看向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不停奉承的执失思摩。
冬日寒风吹过,吹得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难道,这个胡人当真要一直压在他的头上,压得他再无翻身的机会?
第68章出行
夜里,陈勇带着几个属下一同去了萧令延在外置的私宅饮酒。
都是从边疆千里迢迢来到邺都的粗人,哪里见识过都城高门显贵家中的豪奢气派,当即如坠绮梦一般,赞叹不已,几杯热酒下肚,更是飘飘然不知所以,连说话都变得没遮没拦。
“不愧是皇亲国戚,真真是让兄弟们大开眼界!”
“是啊,要我说,还去什么庾令楼,中尉这处宅子,可比那儿更好不知多少!”
“就是说一句天宫也不为过吧!”
一句又一句的吹捧,并未让萧令延的心情变好多少。
换作从前,他根本不会与这些一点家世背景都没有,从底下爬上来的普通侍卫们有什么交情。
正如他们所说,他是最高一等的皇亲国戚,这些侍卫们拼尽全力,连命都豁出去,才换得一个从边疆调入邺都的机会,再挣扎几十年,至多也就能升到他如今被贬的中尉一职。
他们人生的制高点,却连给他做起点都嫌太低了些。
如今,阴差阳错,他竟也沦落到要能与这些人混迹在一处的地步。
“这儿是我的私宅,只是一处别苑罢了,平日不常过来。论宽敞,也许的确比庾令楼稍胜一筹,但到底冷清,玩乐起来的花样,也比不过外头,诸位不嫌弃就好。”
那几人连连说“不敢”,又拉着萧令延说了许多恭维话,这才暂放了他自由。
好容易脱开身,陈勇才凑近些,对萧令延歉然道:“兄弟们都是粗人,来邺都不久,没见过世面,还请中尉见谅。”
他说着,不等萧令延作答,主动捧起酒杯,一饮而尽,以示敬意。
萧令延原本已被缠得有些不耐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无妨,都是同僚,也没那么多讲究。”
整个神策军新编入的将领、侍卫中,也只陈勇一个,当真能让萧令延有一分另眼相看。
“不过,话说回来,中尉这一处不常住的私宅,都修建得如此气派,着实令在下羡慕都来不及啊!”陈勇说着,放下酒杯,又抬头朝四下看过一圈,语带惊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孔浮现一丝复杂的妒意。
“想来过不了多久,咱们执失将军也该过上这等人上人的神仙日子了吧?公主驸马啊,也是皇亲国戚,听说圣上还十分看重静和公主,将来也不必再愁前程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听得萧令延的神情也难看下来。
“是啊,攀上高枝了。”他干巴巴道。
陈勇立刻往周遭看过一圈,待反应过来此处是萧令延私宅,没有外人在时,才松一口气,自嘲道:“瞧我,这么胆小,总怕在人前说错话。旁的倒没什么,我们兄弟们是被欺压惯了的,就是替中尉可惜,神策军本该是中尉的天下才对啊……”
萧令延垂眼,压住底下的不满,说:“是我遭了他们的算计。”
“竟有此事?真是欺人太甚!”陈勇一拍大腿,想了想,放下酒杯,尽力控制着声音,却控制不住语气中的义愤填膺,“既然如此,中尉怎不以牙还牙,将这位置重新抢回来!”
“此事谈何容易?我在神策军中根基浅,哪里动得到他们的根本。兵马使这样紧要的职位,没犯威胁到圣上安危的大罪,轻易不会换人的。”
“大罪……当初殷大将军犯的也是大罪啊,听传言说,真正犯事的根本不是他,但最后虚报人丁的奏本上盖的正是他自己的印,也怨不得陛下不留情面……”
陈勇这几句感叹看似说得随意,却引来萧令延的一阵出神。
旁人不知内情,他却清楚得很,殷复的事,少不了他父亲的手笔。
“只可惜,我没本事让执失也这么栽个跟头,那才算是报了我们兄弟的夺功之仇呢……”
陈勇还在喃喃自语,萧令延却着实动了心思。
他饮了一口热酒,沉吟片刻,在周遭其他人都还在说笑的时候,看向陈勇,慢慢道:“这仇,也不是不能报。”
朝中关于和亲一事的争论仍在继续。
有了赐婚的圣旨,朝臣们自然不敢再提静和公主,可一时半会,又提不出其他人,只好就这么拖着。
竟真如李玄寂先前说的那样,耽搁下来,没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