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宫中渐渐放出风声。
都说,大长公主素来疼爱静和公主,眼见静和公主年岁渐长,已到适婚的年纪,听闻先前有人提过新晋的执失将军做小公主的驸马,便多留心几分。
越是留心,越觉般配,是一桩天赐的好姻缘,大长公主便亲自入宫一趟,以李氏长辈的身份,向天子提了这桩婚事。
与一个多月前的置之不理不同,这一次,天子思虑过后,并未反对,甚至很快便将此事在朝会时当众提起。
这个节骨眼上,众人自然明白天子的意思——姊弟情深,舍不得公主远嫁。
萧嵩站在前列,掀了掀眼皮,什么也没说。
站在他身后的礼部尚书郭潭不动声色地观望一番,率先出言:“陛下,臣以为,此事恐怕不妥。静和公主深沐皇恩,从前受先帝垂爱,养于膝下,悉心教导,享着如此供养,该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若此时匆忙议亲,只怕要寒了朝臣们的心。”
一番话说完,又有两名官员应声附和。
李璟坐在高处,平静的眼底闪过一分阴霾。
从来不在朝会上轻易出言的杜修仁听到这话,也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驳道:“若说皇恩,今日在这大殿上的诸位,哪一个不是依凭皇恩浩荡,才走到今日的位置?”
郭潭等人被这般反驳,面上多有不悦,但原本提及此事的就是大长公主,杜修仁身为大长公主独子,又与天子多亲厚,站在另一边也不算出人意料。
倒是站在萧嵩身旁的崔伯琨无声地看过来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
一时间,又有好几位臣子看着风向上前陈词。
有人说和亲,有人说婚事,将原本还算和缓的气氛说得渐渐激烈起来。
就在这时,大殿中,唯一一个与李璟一样,得坐榻坐于阶上的李玄寂忽然轻笑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却让周遭一直留心他反应的众人清晰地捕捉到,很快,四下便安静了许多。
李璟顿了顿,问:“王叔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李玄寂面上笑意不变,淡淡道:“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多年前的事罢了。当初,这么一场和亲,可是让有的人大受裨益,从此青云直上,说一句鸡犬升天也不为过。我还以为,有这样的例子在前,往后,和亲一事,要变作人人争抢的好事了。”
话中的过分明晰,几乎就是在嘲讽萧氏一族当初靠着牺牲养女上位,甚至连李璟,也是间接因此才成了名正言顺的天子。
这样的话,也只有他这个摄政王才敢说。
一时间,上至李璟,下至百官,面色各异,都起了不同的心思。
萧嵩的表情尤其僵硬,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勉强应一句:“今时不同往日,这样的事,不好强求。”
第67章圣旨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无利可图,自然没人想争,只想将这烫手山芋丟出去。”
李玄寂一手搭在榻边扶手上,目光从眼前这一群心思各异的朝臣们面上一一扫过。
“无事时,一个个都说,为了朝廷,身先士卒、肝脑涂地也不在话下,如今有事,才教人看得分明,诸位究竟是以朝廷、以大局为先,还是以自己的得失为先。”
这一番话,几乎将在场大多数人那张伪善的面皮直接撕了下来。
就连李璟也没有说话。
这两年,他与晋王早已只剩表面的叔侄和睦,私下里处处针锋相对,可今日这一出,哪怕晋王方才那一番话,将他这个皇帝得位背后的因由都一并讽刺了去,他也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对此感到赞同。
如今,朝中因为党争,官员私下里站队结交的情况一日比一日严重,有时,在党争面前,是非曲直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身为天子,虽一力主导着这场争斗,可有那么几个瞬间,也会对这样的局面感到有些失控。
不过,他不能有任何表露,不能让追随“正统”的朝臣们看到一丝他的迟疑。
唯有沉默以对。
众人只好有意无意地看向萧嵩,毕竟,他才是晋王话中那个青云直上、鸡犬升天的人。
萧嵩被架到高处,不得不开口反驳。
“殿下尚未成婚,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自然能将话说得这样轻巧,可无论如何,和亲一事势在必行,总要推举个人选出来,才算对得住吐谷浑这些年来对我大邺的信赖,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烫手山芋又被丢回李玄寂手中。
李玄寂气定神闲道:“依我看,和亲一事,若有人愿意,自然最好,大邺与吐谷浑互为藩属多年,往来密切,情谊深厚,本该延续。但若没有,也不必强求,依我大邺礼法,妻室刚刚病故,总要再过一段时日,才好商议续娶的事,这方是人之常情。”
郭潭一听要暂缓和亲,立刻反驳:“按殿下的意思,不过就是拖延些时日罢了,到头来,不还得挑公主送去?再说,多等的这一年半载中,若出了什么变故,又该如何是好?”
旁人一听,纷纷附和。
“是啊,亲缘一断,总有些不踏实。”
“山高路远,交通不便,感情难免疏淡,和亲公主亦肩负部分使臣职责,恐怕缺不得。”
“和亲是国策,施行多年,怎能轻易打破?”
李玄寂面色平静,耐心地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待声音渐渐小下去,才扬声道:“诸位怕什么?边地虽多变乱,可我大邺兵强马壮,吐谷浑更是早年就见识过我大邺铁骑的威势,归顺多年,一直往来频繁,若仅仅因少了个和亲的公主便要反,那其中的隐患恐怕也不是派一个公主去便能解决的。”
说到兵马,武将们个个挺起胸膛。
大邺虽尚武,但朝廷中,一直掌握权柄的,还是文臣,好容易提到先前拱卫山河的战事,他们这些武将才算感觉到了自己的分量。
到底是晋王,曾经多次上过沙场,由他来说这样的话,谁也不敢提出异议。
“况且,据我所知,如今,吐谷浑王储正是宜城公主长子,他素来与我大邺亲厚,曾多次往朝中递信,希望边疆常设榷场,各国互市,若此事能有进展,想来定比和亲更能收拢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