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让臣坐实对公主不轨的罪名,臣知道,臣不会的。”他轻声道,悄悄护在她身后的手终究没有触碰她。
伽罗十分满意他的识趣,可是听着他的话,她总觉得好像还夹杂着一丝难言的失落。
她皱了下眉,没有深究,只是又伸手入他的衣襟中,寻到那枚莲花玉佩,搁在手中细细地抚摸。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她一直觉得自己对母亲没什么依赖与感情,可靠在执失思摩的怀里,她便下意识想起这枚玉佩,想好好地握在手里摸一摸。
“今日让你来,的确有让你瞧方才底下那些事的意思。我有公主的身份,婚事不见得能自己做主,先帝与先太后都已不在,上面再没有直系的长辈能为我做主,只有先在外面造一造势头,朝中才会有人提及此事。”
这样的消息若只在百姓中传开恐怕没什么用,必得让朝臣们知晓才行,她想了很久,也只有庾令楼这样大小官员都会光顾的地方最合适。
执失思摩猜得到她的用意,只是仍有疑虑:“贵主如何确保,一定会有人上奏此事?”
伽罗抿唇笑起来:“朝中有那么多言官,事事都要管,如今正要为陛下议亲,他们为了在陛下面前露一露脸,总会想方设法写出些东西来,依照礼法,我年长陛下数月,陛下不提我的亲事便罢了,他们怎好也装作不知?”
官阶高的多已各自站队,不会轻易理会她的事,剩下如崔伯琨、杜修仁一般不参与党争的,也没必要置喙,但朝中还有大把官阶不高,没入上面这些大人物眼的言官,他们之中,总会有人想抓住这个机会。
执失思摩见她这样笃定,没再多言,沉默片刻,只问:“贵主可有什么要吩咐臣做的事?”
伽罗没想到他这样乖觉,不由抬头看看他的脸,摇头:“只是要问问你,何时离开邺都。”
早在一个多月前,这些功臣们入城之际,她便依稀听说,他们大约只在邺都逗留一月有余,待中秋过后,便要返回西北军中。
“臣后日便要启程。”
“这么快。”
其实后面的事,伽罗的确不需他再做什么,甚至先前,她想要他做的,也只是不过分抗拒她的靠近而已。
可听到他这么快就要离开,她的心中竟有几分失落。
像是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执失思摩的心跳有一瞬间加快。
“但臣很快就会回来,圣上昨日才刚下旨,臣所掌折冲府兵,正该宿卫京师,九月中便会回来。”
各地府兵轮流宿卫京师,本是大邺立国后的常策,近三十年来,调动渐少,但仍旧每年有地方府兵宿卫的惯例在。
伽罗听到这话,心下宽慰,再次露出笑容。
她正想说些什么,一直握着玉佩的指尖却忽然触到一处极小的凹凸。
第48章情诗
伽罗起初并未觉得不对。
玉佩是多年的旧物,一直被执失思摩带在身边,他是军中之人,粗犷而不拘小节,难免会有磕碰,留下一两处痕迹也不足为奇。
可细细摸几下后,又觉不奇怪
那处凹凸不及米粒大小,恰好嵌在莲花瓣正中一根手指大小的孔洞中,只有十分仔细地触摸感受,才能察觉那小小的不平整似乎与雕刻的莲花瓣纹路不大一样。
若是不小心磕碰,很难精准地碰到这样隐秘的地方。
她不禁将玉佩举高些,借着案边的烛火观察莲花瓣的中央。
小小的孔洞内侧,的确有块极细微的痕迹,不是什么磕碰的痕迹,而是一处极隐秘的微雕。
伽罗早先就听说过,宫中也好,民间也罢,都有擅长微小精细雕刻技法的匠人,她也略见过几样核桃大小的微雕珍品,却没想到竟能在母亲的遗物上也瞧见。
那似乎是两行字,因为实在太小,根本分辨不出写的到底是什么。
“这枚玉佩,你后来可曾交给匠人重新动过?”她从榻上起身道。
执失思摩就着她的手,也发现了那处微雕,摇头:“没有,贵主所赠之物,臣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一处雕刻,原本就在。”
伽罗很快捕捉到他话中的细节:“你早就发现了?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是一句汉人的诗歌,”执失思摩想了想,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地念出曾经在心中默念过许多遍的诗句,“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说完这句话,他的心头泛起一阵柔软。
这是数年前,他花费许多心思,才终于弄清楚的几个字。
那时,他还不大会说汉话,又只是个身无长物的牧羊人,发现了这处微雕后,光是要寻个能放大那两行字的透镜便耗费了整整三个月。
好容易看清了,又因不识字,只得如临摹作画一般,将那两行字一笔一划记在羊皮上,又花了三个月,才寻到一位读过诗书,又会说突厥话的汉人,问明了这两句话的意思。
南风若知晓我的情意,便将我的美梦送往西洲。
梦中相会,原来是两句汉人的情话。
尽管知晓将玉佩赠给他的小公主并没有那样的意思,可他就是忍不住心中悸动。
他想向她靠拢,想离她近些,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才选择投军。
这些话,他当然都不会告诉她。
“贵主不妨问一问小厮,楼中是否有透镜。”知道她行事谨慎,他没有自己贸然开门唤人,毕竟,今日过来时,照她的吩咐,走的也是上回走过那道避人耳目的暗门。
伽罗点头,唤鹊枝去问了问,不一会儿便从年长的账房那儿借来一面小半个巴掌大的透镜,对着那处凹凸照了照。
被放大许多的字体清晰地映入眼帘,果然正是那两句诗。
望着微微发怔的伽罗,执失思摩问:“这枚玉佩,对贵主应当十分重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