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若非为见晋王,他也不会答应那几位将士的邀约,来这庾令楼喝酒。
李玄寂接过那块麻布,展开快速扫过一眼,便重又叠起,交还给他。
“知道了,先收好,眼下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执失思摩愣了愣,又细看他一眼,见他的确没有要取走的意思,才重新收回。
这也算一份重要物证,晋王却愿交给他自己保管。
李玄寂看出他的惊讶,微微一笑,说:“我与殷复相交多年,自问清楚他的为人与眼光,他既信你,我便也信你。”
执失思摩一时很难相信,眼前的这位晋王殿下,其实是个才二十四五的年轻人。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多年前,在草原上远远见过的那位少年将军。
那时的晋王,十六七岁的年纪,已是一位杀伐果决的大将军,军中那么多年长的将士,都对他俯首帖耳。
当初那样气势逼人,如今收敛锋芒,更显城府。
“多谢殿下信任,臣定不负所托。”
李玄寂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坐榻:“坐吧。”
他说着,轻咳一声,立即有侍从上前。
“奉茶。”
侍从斟上一杯,递到执失思摩的面前。
“上回伽罗要为你求赏,你可有想过,将来往哪一处走?”李玄寂一面饮茶,一面问。
执失思摩心下一紧,一时不明白他是在警告自己,还是要将自己拉入他那一边。
“臣在沙场上奋战本就是分内之事,得蒙公主抬爱,是臣之幸,其余的臣不敢奢求,全凭朝廷安排。”
他留了心眼,没说听陛下安排,只说朝廷,至于朝廷由谁做主,究竟是陛下还是晋王,便不是他该管的事了。
李玄寂看他一眼,放下茶杯,道:“这么多年,那孩子很少开口求什么东西。罢了,你的事,本也不用旁人操心,到时自有人安排好去处。”
这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让执失思摩有些想不透。
李玄寂却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转而又问起西北军中如今的状况。
都是带过兵的,许多事不用费力解释,两人便能对答如流。
“你做得很好,”李玄寂微笑着赞了一句,“难怪能带着你的手下个个精锐,能跟着你立下这样大的功劳。”
“殿下谬赞,臣不敢当。”执失思摩自谦道。
他对李玄寂亦是佩服,数年不曾带兵,却仍对军中事务了如指掌,若非当初一步步自底下升迁上去,绝不可能有今日的能耐。
就在他暗中赞叹时,眼角余光一动,却见李玄寂自袖口中取出一方丝帕,在唇角轻拭过。
那是一方十分寻常的丝帕,却是浅淡的藕荷色,不像晋王这样的男子会用的颜色,倒是……像极了方才见到的公主身上衣裙的颜色。
他不禁多看了一眼。
丝帕很快被放到案边,叠得四四方方,十分整齐,露在上的那一面,绣了一只绯色蛱蝶。
丝帕之上绣蛱蝶,不算罕见,甚至十分常见。
他想起了被自己收在衣襟之下的那方丝帕。
也绣了一只靛蓝的蛱蝶。
伽罗小步跟在杜修仁的身后,经过酒楼正堂时,正想停下,请小厮将鹊枝也叫下来付账,可还没开口,就见不远处的大门外,戴着帷帽的鹊枝已等在一旁。
她不由抬头,朝楼上雅座的方向看去。
“还瞧什么?舍不得走?”杜修仁嘲讽不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伽罗抿唇,小跑两步,跟上他有意放慢的脚步,轻声道:“多谢阿兄替我付了酒钱。”
杜修仁冷笑:“酒钱事小,倒是内人娘子的价钱,着实令人吃惊。”
伽罗没再说话,马车已停在一旁,小厮满脸堆笑地候在一旁,抢着替她掀开车上的纱帷,侍从也已将马杌搁好。
伽罗借着鹊枝伸过来的胳膊扶了一把,踏入车中,正等她也一道上来,便听外面传来杜修仁的声音。
“你坐在前面。”
紧接着,他便坐进车中。
纱帷落下,马车缓缓起步,仍旧是不算宽敞的车厢,因为多了一个怀着怒意的男人,一下显得有些压抑。
伽罗摘下帷帽,小心地看着杜修仁,等了片刻,未见他开口,只好道:“阿兄方才还没说,为何会来庾令楼,可是与同僚们酬宴?就这样离开,会不会有些失礼……”
“不劳公主操心,我今日本就是为公主而来。”
伽罗惊讶地看着他。
“公主任性离宫,陛下心中惦记,特意托我从府中拨人过去,照看公主。”他说到这儿,便有一阵气,语气中嘲意渐浓,“陛下尚觉愧疚,只恐惹公主生气,却不知,公主在外过得这样潇洒自在!”
听他提到李璟,伽罗不由仔细观察他的神色,确认他应当并不知晓她与李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暂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