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像是才发现身旁之人并非自己的侍女一般,惊讶地转过身,睁开还带着几分迷蒙的眼睛,望着榻前的高大身影。
“执失都尉?怎么是你?”
她轻唤一声,随即以胳膊支在榻上要起身,然而面颊上恰到好处的醉意下,胳膊也绵软无力,还未能坐直,身子便朝前跌去。
执失思摩沉默地伸出手,一把托住她的胳膊,以一种有些蛮横的劲将她扶住,又迅速将榻沿处的靠枕塞在她的腰后。
伽罗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松了手,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贵主竟不知进来的是臣吗?”他垂下眼,开口时,仍如先前在丽绮阁时一样,音调独特,还透着股说不出的抗拒,“方才,贵主身边的侍女对臣说,贵主酒后伤神垂泪,都是因为臣的缘故,要臣过来瞧一瞧贵主。”
他说到这儿,慢慢抬眼,定定地看着她。
“臣惶恐,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会惹贵主伤心。”
伽罗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他是否已看穿了她的意图,特意用这样的话来讽刺她。
不过,此刻倒是听得出来,他的汉话其实说得极好,虽还有突厥人特有的音调,但用词酌句,皆十分准确,难怪在大邺军中能领五百余人,跟随那么多汉人将士冲锋陷阵。
“是鹊枝多事,”她拿起帕子擦净眼角的水痕,轻声道,“我不过就是多喝了两杯,想起过去的许多事,哪里就是因为执失都尉。”
执失思摩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双幽蓝的眼睛又慢慢垂了下去。
“既如此,想是误会一场,是臣冒失,不该打搅贵主歇息,这便告退。”
说完,他拱手行了个礼,就要离开。
伽罗看着他的动作,不解地咬了咬下唇,赶忙又叫住他。
“执失都尉!”
已侧过的身影再次顿住。
“你是不是……十分厌恶我?”
深邃的眉目再次皱起,慢慢转过来,对上她忐忑的泪眼:“贵主何出此言?”
“今日得遇同族之人,我本是百感交集,只盼能与都尉一叙,可都尉却对我避之不及。”
她说着,一手捏着帕子,小心地观察他的反应。
只见他紧抿的薄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
伽罗只好继续道:“想来,是这些年,我一人独居邺都,不曾关怀迁至北境的族人们,恐怕早已惹族人们嫌恶,都尉有意避我,也是情理之中。”
这回,他终于再次开口:“贵主难道会因为此事而愧疚?”
伽罗当然不愧疚,当初在草原时,她也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更没多少归属感与责任感,况且,大邺皇室收养她,本也就是做给边地各异族,还有天下子民们看的。
只是,眼下可不能就这样为自己开脱。
“我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有些受伤,又有些委屈地看过去,一触到他的视线,便飞快地移开,“我恐怕真是醉了,一时说了太多,请都尉见谅。”
执失思摩忽然道:“贵主当真醉了?”
伽罗捏着帕子的手一紧,没有回答,只问:“都尉何出此言?”
其实她的酒量极佳,幼时在草原,冬日饮热辣辣的烈酒驱寒,旁的小娃娃半杯便倒,她也脸庞涨红,眼神发懵,脑袋却始终清明得很。
这是她的秘密,不曾告诉任何人。
“臣只是觉得族中之人,不论男女,都擅饮酒。”
“原来如此,倒让我有些惭愧,想来我应当是个例外吧。”
伽罗说着,软软地探身过去,执起方才被他搁在案上的茶杯。
醉酒之人,手脚总是发软,不能自已。
那茶杯才捧起,离案几不到两寸,便颠颠颤颤滑脱开来,倾倒在案面上。
褐色茶汤从杯沿汩汩漫溢开,顺着案几的边缘滴落下来,她那一身艳丽的石榴裙间,顿时多了一片水渍,正无声地洇开。
茶杯在案上骨碌碌滚过一圈,掉落在榻前。
脆弱的瓷器,才碰到底下木制的脚踏,便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裂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伽罗咬着唇,拢了拢裙摆想要起身。
执失思摩本已扭过一半的身影终是重转回来,朝她大步靠近。
“贵主莫动。”
低沉嘶哑的一声嘱咐,紧接着,魁梧的身影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一点一点收拾着那些碎瓷。
离得近了,伽罗一低头就能看到他浓密的带着一抹褐色的头发,还有那双拾着瓷片的手。
那是一双十分粗大的手,不单是骨骼修长,手掌宽厚,还有那十根手指,皆有些异常的粗硕,骨节也生得更突出一些,指腹、掌根处,也都有厚厚的茧子。
来邺都后,伽罗见过许多男子的手,不论从文还是习武,形态各异,却都不像他的手这样粗硕。
那是从小就做粗活累活留下的痕迹,她只有小时候在草原上的牧民、奴隶们手上才见过。
“别捡了。”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