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到底如愿以偿了,可她并未觉得痛快解气,反而将面对杜修仁时的那种深刻恐惧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自觉自己一向装得极好,从没在什么人面前露出过破绽,可自那日起,这世上便多了一个看透她真正底色的人。
也不是没想过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可杜修仁身份实在尊贵,她一个无凭无靠的养女,怎么可能撼动他的地位?至于主动接近他,化敌为友,便更不可能了。
他虽出身高贵,整个大邺,除了真正的皇子龙孙,便数他最尊贵,可他又绝不是只知享乐、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
满邺都公子王孙,只数他最聪敏勤勉,自小拜在左相崔伯琨门下,十四岁起,便按大邺律法,以门荫入仕,挂着尚衣俸御的虚职,若就这般走下去,即便不登阁拜相,也是一片坦途。
偏偏杜修仁不愿走这条所有寒门士子都艳羡不已的青云路。
十七岁那年,他参加科考,先中了明算科,又登进士科,如此年纪,便有这等斐然实绩,一下震惊朝野。
这样一个人,出身好、天资佳,品行更是无可挑剔,说一句完美无瑕也不为过。
伽罗实在无法,只好尽可能离他远些,免得再被他抓到什么把柄。
好在,他十七岁登科后,便入了户部任职,这两三年来,大多时候都在地方任职,到最近,才满了任期,回到邺都。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我何时怕过杜家阿兄。”面对杜修仁的注视,伽罗抿着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
杜修仁打量着她,慢慢道:“是啊,陛下恐怕在说笑,公主又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事,要怕臣做什么?”
“亏心事”三个字,仿佛意有所指。
“好了,表兄,你可别再吓阿姊了,近来事情这样多,她总心神不定的。”李璟没细瞧他们二人之间的暗涌,只是示意他们各自坐下,不用拘礼,“如今,母后已经不在,朕的身边能交心之人又少了一个,幸好还有表兄与阿姊在。”
他放下平日不得不时时端起的天子威仪,在两人面前流露出同寻常亲眷间一般的亲近和善之态。
“表兄,你好不容易才回邺都来,不如先与朕说说这几年的见闻。”
身为天子,李璟固然拥有全天下,却鲜少有机会外出游历,除了少时曾随先帝巡幸李氏龙兴之地并州外,便再未出过邺都。
杜修仁同李璟也是一处长大,知晓他的心思,想听的必不只是民间乡野的奇闻趣事,而是地方民生、官场见闻。
这些,他早就在这三年间做了许多记录,预备回邺都后,好好整理一番再单独呈给圣上,如今圣上问起,也不必苦思冥想,便能说上许多。
到底是登进士科的才子,就这般日常叙话,也说得简明生动,又条分缕析,就连平日少有机会了解天下百态的伽罗,也都听了进去。
她忍不住想,他如今已然入仕做官,是个真正做事的郎君了,应当不会再计较少年时那点细枝末节的事了吧?
三人在屋里坐了片刻,鱼怀光已料理干净外面的事,提着伽罗方才交出去的食盒过来,笑道:“贵主方才吩咐下去冰镇的酪樱桃已好了,陛下,是否眼下先用一些?这可是贵主的一片心意,惦记着陛下喜欢,特意准备的。”
李璟正心情大好,闻言立即点头:“正好,朕方觉口中无味,还是阿姊想得周到。”
鱼怀光将食盒搁在案边,正要打开,伽罗起身道:“大监,让我来吧。”
她在案边跪坐下,捧出一盏洁白如云朵的牛乳酸酪,盏沿冰凉,果然是重新冰镇过的。
盒中还有一盘洗净的樱桃,圆润鲜红、水泽荡漾,新鲜极了。
伽罗将那一盏酸酪浇淋在鲜红欲滴的樱桃上,又照着李璟的习惯,舀两小勺蔗汁佐之。
一盘樱桃酪被捧着,就要呈至天子案前,伽罗忽而余光一瞥,瞧见坐在一旁的杜修仁,动作不由一顿。
“杜家阿兄要不要也用一些,解解暑气?”
话虽这样问,实则这盘酪樱桃,不过仅够李璟一人用罢了,毕竟她来徽猷殿前,并不知晓杜修仁会跟着李璟一道回来。
杜修仁淡漠的目光自她手中的琉璃盘间扫过,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眉峰微动,说:“我不喜甜,就不必了。”
伽罗这才将琉璃盘送至李璟面前。
“陛下请用。”
李璟拾起银勺,先舀起一颗沾了酸酪与蔗汁的樱桃送入口中尝了尝,随即点头:“今年的樱桃种得不错,阿姊,你也尝尝。”
他说着,已又舀起一颗樱桃,递至伽罗嘴边。
伽罗望着这把才被他用过的银勺,不知怎么,便觉有些抗拒——不必转头,她就知道,旁边榻上的杜修仁定正将她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
她与天子亲近,本是人尽皆知的事,只是一把银勺,从小这样的事一点也不少,可在杜修仁面前,她就是处处都觉束手束脚。
“怎么?”李璟带着笑意与期待的目光从另一边看过来,令伽罗莫名感到如坐针毡。
她垂下眼,伸手接过李璟手中的银勺,将那枚沾了酸酪与蔗汁的樱桃送入口中。
不比鲜红樱桃逊色的唇瓣包裹住那饱满圆润的果肉,将其轻轻纳入,一点洁白的酸酪沾在唇角,很快便被一截粉色的舌尖迅速卷走。
樱桃进了唇舌间,被盘卷挤压着,将那张白里透粉的面皮也撑得鼓起。
片刻后,果肉被咽了下去,那两片饱满的唇瓣再度开启,将小小的、湿润的果核吐入瓷碟中。
李璟在旁瞧着,也不知怎么就出了神,双眼一眨不眨盯着伽罗的嘴唇,原本入殿后已消去大半的暑气,不知不觉又爬上了他的身。
伽罗察觉出他的异样,面色悄悄泛红,拾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滋味的确不错,酸甜适口,比去岁好上许多。”
去岁天寒,二三月里,也不见多少春日的暖意,樱桃自然也少了许多甜蜜滋味,即便宫中御品从来都是汇集天下佳品,优中选优,也难免还是比往年逊色一些。
伽罗的话出口,让李璟回神。
“是啊,表兄当真不要尝一尝?”他看向旁边的杜修仁。
杜修仁捧起手边冰凉的茶盏,饮下一口,慢慢道:“樱桃倒是可以,酸酪同蔗汁还是免了,陛下不妨赐些鲜果给臣,恰好母亲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