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委屈愤怒的时候,刘招娣都不敢牵涉其他人。甚至上床时还刻意放轻声音,生怕吵到已经睡着的舍友。
秋柔一直没能睡着,她轻手轻脚爬到刘招娣床上,跟以往一样,钻进她的被窝,捏捏刘招娣的手小声说:我怕鬼,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自从讲了鬼故事,秋柔总会这样央着跟刘招娣一起睡。
刘招娣憋了很久的眼泪,在秋柔温柔的话语中终于溃不成军。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虾米状,将手埋在手心无声哭泣。秋柔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轻轻抱住她,像妈妈哄小孩那样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心情逐渐平复。
虽然秋柔早没有了妈妈。而另一个的妈妈似乎也只是一个称谓。
可她们都一样,那样渴望着缺失的母爱。
处分第二天很快下来。教导主任没有听信一面之词,直接比对笔迹,最后刘焯宇作为组织作弊者记大过,刘招娣协助作弊被全校通报批评。
跟处分一起来的还有刘招娣怒气冲冲的妈。
这天她们在宿舍午休,刘招娣妈妈一进门就破口大骂。
你自己去跟校长讲!记大过留档案是要跟你弟一辈子的!你这人心肠怎么这么毒!
她扯着刘招娣耳朵,将她从床上拉起来:啊?我说话你听见没?
蛇蝎心肠,家里最有算计的就是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要毁了你弟是不是?
刘招娣昨天哭过,眼睛还是肿的,眼镜撞歪在一边,被她毫无形象地扯起耳朵,像一只没有生机的木偶。
你要我怎么做?
去跟校长讲啊!你抄他的!
我没有,是刘焯宇逼着我给他抄答案,我没抄。
她念出这个名字,忽然心里讥讽得想笑。刘招娣,刘焯宇,她妈没文化,粗鄙而直白,喜欢和讨厌光听名字都赤裸到残忍。她早该知道的。就像同桌玩的抽卡游戏里被塞入卡池的垃圾货,她就是垃圾,她妈捏着鼻子留下她这个赔钱货,她应该感恩戴德。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可笑又可悲。最悲凉的是,可笑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
刘招娣话还没说完,被她妈狠狠甩了一巴掌,乡下人手劲儿大,原本晃晃荡荡的眼镜彻底摔在地上。那个巴掌太过响亮,前来看热闹的围观人群哗然一片。她妈不由分说扯着嗓子:白养你了!白眼狼,去,你现在跟我去找校长!
我不去。
她性格怯懦,谁都能欺负她。明明自己提前回宿舍接在保温瓶的热水,会在断水后被舍友问都不问直接拎过去用,而她生理期只能就着冷水洗衣服……还有很多,生长环境塑造了这样的性格,胆怯而自卑。
而自卑本质上是害怕别人投来的目光,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产物。
可现在这么多人围观,她第一次熟视无睹,坚定地看向妈妈:我不去。
我也不会再给我弟抄。
这简直像坐实了她弟一贯抄她的事情。周围人多口杂,一下又沸腾起来。刘招娣妈妈顿时有些慌乱,用骤然拔高尖锐的嗓音掩盖心虚:
你这个死丫头又倒打一耙!
她扬起手,刘招娣下意识闭上眼,巴掌和众人惊呼的声音传来,疼痛却没有落在身上。
她先闻到的是一阵清香,那是秋柔钻进她被窝里常残留的、像桂花一样甜蜜又温柔的味道。
然后再睁开眼,看见秋柔伶仃一只,挡在她身前,人被扇得趔趄一步,又被赶来的岳遥拖开了。
岳遥护着秋柔忍无可忍:够了!阿姨!你们之间的事儿非要让所有人来看笑话吗?
刘招娣看向垂着眼捂脸一声不吭的秋柔,说不出话来。
她还记得秋柔第一次钻进她被窝的时候哭了,大半夜的,不是因为鬼故事,而是想家。秋柔哭起来没完没了,像个漏水的水龙头抽抽噎噎,闹心得不行。她觉得有些烦,甚至阴暗又嫉妒地想,聿秋柔真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公主。
可就是这样的小公主替她挡了一巴掌。
刘招娣妈妈下手没轻没重,见打错了人,那人一副细皮嫩肉的样子,犯怵是哪家有钱有势的宝贝,她也心虚,冲人群嚷道:她自己凑过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又剜了刘招娣一眼:回去再收拾你!
秋柔戴着口罩出门,经过教学楼外面公共电话亭时停住了。她出来得晚,路上没什么人。
秋柔脸颊火辣辣的疼,她焦虑地舔了舔下唇,拿起电话,在拨通键上面停顿良久,最终还是感性战胜理性。
一阵铃声过后,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透过劣质的通话设备有些失真,聿清永远如和风细雨般温润平静。
喂?你好。
简短温和的三个字让秋柔几乎立时溃不成军,压抑克制的思念和委屈倾巢而出。
秋柔感觉自己肯定是被那一巴掌打傻了,打破防了,才会在憋了这么久快看到胜利的曙光之际缴械投降。上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什么时候?还是一个月前?她不知道,他不在的日子,自己的日子总是浑浑噩噩。
单方面跟聿清赌气以她轰轰烈烈的失败告终。秋柔觉得自己好没用,明明这么大了却还总想着依赖谁,可她只是无声哭泣,好半晌轻声说:哥,我好想你。
电话两端默契地安静几息,无人说话。
良久,听见聿清浅淡的笑声,他声音也含了笑:我也很想你,柔柔。
国庆我会回来,给你带了点儿好东西。家里冰箱冷冻层有王姨自己做的高粱饼,你煎熟后要记得关火。
家长里短,那么稀松平常的一句话,秋柔捧着电话蹲在地上,却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而她不知道,自己处心积虑想将聿清扯下神坛、逼他生气伤心,想了那么多办法,都不及聿清亲耳听到她无助痛哭的时候那样杀伤力巨大。
聿清因为秋柔这通没头没尾的电话,仓促提前了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