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傍晚像电影里拉长的慢镜头。
学生鱼贯涌出校园,每个人都像虚焦般看不真切,行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
秋柔被聿清用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圆溜溜的眼儿,她牵着聿清的手,低头专注走脚下湿滑的地面。
聿清低头问:“想吃什么?”
秋柔想了想:“肯德基!”
那年头吃一回肯德基还很奢侈,聿清一贯也不让她吃这种快餐,不过秋柔这次考得好,聿清显然也很愉悦,他捏捏秋柔的手:“好,那就去!”
他们沿着路边走。
马路对面停着辆小轿车,男孩站在车门边不肯上车,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聿秋柔!”男生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他径直冲秋柔跑过来,“站住!”
廖仲昊在秋柔面前停下,气喘吁吁地扶住膝盖。他看了一眼聿清,气冲冲对秋柔道:“你这次怎么考得这么好啊?”
秋柔一愣。
后来这种对白在秋柔的学生生涯无数次被反复提及,有的是对她说的,有的是无意中听到的。然而每次听见秋柔都难以理解,这句话就像问“今天天气为什么这么好啊”一样无厘头且无意义。
这次考得为什么这么好,无非是努力了、运气好、努力了又运气好……毫无参考价值。
不过后来秋柔渐渐明白了,能问出这句话,那问题的症结不在回答人,而是提问者想从对方口中得出什么样的结论。现在的秋柔也是这么身体力行着。她仔细看了眼表情中带着点不甘又不屑的廖仲昊。
斟酌道:“因为我抄你的。”
语气很诚恳,眼前的男孩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表情凝滞片刻,从不屑到迷茫,再到意识到秋柔逗弄他的愤怒,最后又强装镇定自若的傲慢,短短半分钟内变了几变,秋柔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哼,”廖仲昊冷着张装作淡定的脸,“我就知道。”
秋柔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拉着聿清绕过他想走,廖仲昊急忙拦住,“那个——”
秋柔停下,疑惑地歪头看他。
廖仲昊又看了眼她旁边的聿清,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半晌才说:“那个,你们家在哪啊,我爸车就在这,要不带你们一起回去?”
“谢谢你,”秋柔礼貌拒绝,“不过我跟我哥还有点事儿。”
“哦,”廖仲昊又恢复了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撤开步子往回跑,校门外车流量巨大,他横冲直撞,车子喇叭滴个不停,妈妈也在马路对面心急火燎大喊:“昊昊!看路!”
直到两人在店门口前停下,聿清没头没尾道:“他是想问你住哪儿。”
秋柔被飘到鼻尖的烧鸡味儿熏迷糊了,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我知道呀。”
他们学校选得离家很远,聿清初衷是担心秋柔被各种流言蜚语困扰。但离得太远,每次放假秋柔基本上都跟同学们断联着。
秋柔却不以为意,她推了一把还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聿清,没心没肺道:“我不想跟他玩儿,还吃不吃啦?”
当秋柔抬头看着前台头顶上巨大的菜单显示屏,顿时被价格泼了勺冷水。
原本被挑逗起的味蕾出奇安静下来,秋柔一个个菜名仔细看过去,望梅止渴,看过就算吃过。挑拣半天,最后没滋没味地说:“哥,我喝可乐。”
连可乐都贵得令人咂舌。
聿清哭笑不得:“你挑半天选这个?”
秋柔理直气壮:“女孩子吃东西要看热量的好不好,我又不饿。”
“热量”这个词儿还是秋柔从文娱委员董璇那听来的,每次早餐董璇桌前总是摆满了小蛋糕,吐司,切好的水果和牛奶,牛奶是进口的,连巴掌大的小蛋糕都要百来块钱,偏偏经常吃几口就不吃了,全倒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唉,热量太高了,今天早上摄入的卡路里够多了。我都让我妈少给我买这些。
她总是这么说,秋柔听得一头雾水,但听不懂的就是高级。
聿清不再笑,他摸摸秋柔的头,把书包递给秋柔,让秋柔找个位置坐下,自己去前台点餐。
今天寒假第一天,前台人很多,围满了小孩和家长。秋柔把书包扔在一边,百无聊赖盯着窗外看,烧鸡薯条味儿忽远忽近,秋柔深吸一口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起来。
最终还是被食欲打败理智,她巴巴挤到前台找聿清,见聿清刚把菜单递回去,忙心急如焚钻出手去拽他:“哥!”
十七岁的大高个,冷不防被秋柔这么一拽拉,差点摔倒,他刚稳住身子,秋柔又被后面的人挤得趔趄。
“小祖宗,”聿清赶紧护住她往外走,“您悠着点。”
秋柔急不可耐道:“你点完了?”
“是啊。”
“就点了可乐?”
“是啊。”
秋柔不可置信瞪大眼:“真的只点了可乐?”
聿清当然远不止点了这个,但觉得她这副模样可爱极了,哈哈大笑,说:“怎么了,你不是要控制热量吗?”
“不行啊,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不能饿着。”
聿清摇头:“我不饿呢。”
“你饿。”
“不饿哦。”
秋柔气急败坏:“我说你饿你就饿,再去点!”
聿清揉揉她毛绒绒的头:“好,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蛋挞,还有这个秘汁全鸡,还有——”秋柔手指向显示屏。
聿清坏心眼地说:“什么,没听清。”
秋柔又复述一遍,聿清说:“大点儿声。”
秋柔瞪他:“你不能弯下腰听我说吗?”
“好好好。”聿清从善如流地弯下腰,笑意盈盈附耳过来。
俯下身时,聿清身上陌生的浴液香味扑面而来。
秋柔皱了皱眉,一时忘了说话。
更令秋柔吃惊的是,她顺着他弯腰的动作,倏地看见他锁骨内侧一抹鲜艳的红痕——
一道仿佛不经意擦过地成熟而风情的口红印。
它鲜活而大胆地彰显着自己的欲望,并将之深切烙印在青涩的少年单薄而紧绷的身体上,烙印在秋柔清澈的眼睛里,连同昨晚反复不断的画面,明目张胆宣示着归属权。
秋柔这个年纪,甚至有些不敢看它。
在聿清察觉到异样前,秋柔迅速转移视线,她勉强笑道:“就那些吧。”
她刚说了吗?那些是哪些?
聿清一怔,看着秋柔扭头就走的身影,第一次感慨,女人心呐海底针,真让人捉摸不透。
直到聿清端着一大盘过来,面对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秋柔心事重重味同嚼蜡,还要强撑起精神装作神色激动。
秋柔不喜欢装,尤其在敏感的聿清面前更要如坐针毡,装得万分谨慎,她疲惫地想:哥哥在阿姨面前也是这样伪装的吗?
又控制不住思想如脱缰野马——万一,她是说万一——
哥哥也乐在其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