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颜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殊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让裴颜满意,也不知道裴颜是否看穿了她那一瞬间的犹豫和挣扎。她只知道,毛巾又一次盖了上来。
水,窒息,挣扎。
这一次,毛巾被扯下后,裴颜没有立刻问问题。她给了季殊几秒钟喘息的时间,然后才开口:
“不想再离开了吗?”
季殊剧烈地咳嗽着,强撑着给出了答案:“不……不想离开……”
第六次窒息。
毛巾再次被扯下,裴颜问道:
“我这样对你,你恨我吗?”
季殊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裴颜的脸也变成了几团重迭的虚影。但她还在思考。
恨?
她怎么可能恨裴颜?
她这条命是裴颜给的,她的一切都是裴颜给的。裴颜为她做过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裴颜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付出,那些藏在冰冷外表下的在意,那些秦薇告诉她的真相……
她想起自己被关在这里的这些日子,那些折磨,那些痛苦,那些生不如死的瞬间——可即使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恨过。
“不……不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永远……都不会恨主人……”
然后,黑暗彻底淹没了她。
裴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苍白的、湿漉漉的脸。
一切看起来都和她的计划一样。制造极端环境,问出最真实的答案。季殊的回答没有让她失望——那些恐惧,那些思念,那些不敢回来的理由,那些想认错的忏悔,还有那句“永远不会恨主人”。
一切都符合预期。
可为什么,她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不愿深想,移开视线,放下喷水枪,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外,医疗组已经在等候。
“检查一下她的情况。”
医护人员鱼贯而入,解开季殊手脚上的扣环,把她从椅子上放下来。有人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有人用干毛巾擦干她的头发和身体,有人给她盖上保暖毯。一切有条不紊。
不久后,为首的医生走过来汇报:
“裴总,季小姐没有大碍,只是太虚弱了,加上反复呛水导致的暂时性晕厥。休息一下,补充营养和水分,应该就能醒。”
裴颜点了点头:“送她回去吧。”
回到集团,在餐厅用过午餐后,她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还有一堆文件需要处理,可她却觉得脑子一片混乱,怎样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于是,她俯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档案,只有药。
大大小小的药瓶,排列整齐。有些是医生开出的处方药,瓶身贴着详细的用法用量标签;有些是白色或棕色的药瓶,上面只有手写的代号和日期;还有几支密封的安瓿瓶,是仍处于临床试验阶段的药物。
裴颜熟练地选出几瓶,拧开,倒出药片。白色的,蓝色的,胶囊,片剂,剂量不等。
医生的警告在耳边响起——“裴总,您不能再这样吃了。混用、超量服用都可能导致严重的精神副作用。情绪不稳、暴力倾向、人格解离、意识混乱、短暂失忆、幻觉妄想……任何一种都很危险。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更多的药。”
她看着掌心里那些药,那些警告她都知道。事实上,她已经感受到了。上个月的高管会议上,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图,忽然发现那些曲线开始扭曲,持续了整整十几秒才恢复正常。上周签署文件时,她看着自己的签名,有一瞬间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字迹。还有那些越来越频繁的、醒来后大脑完全空白的时间。
她应该停下来。她知道。
可如果停下来,她要怎么面对可能再次失去季殊的恐慌?怎么面对白天那些必须处理的事务,必须做的决策?
她把掌心里的药片全部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抽屉里那些药,她从季殊离开后没多久就开始用了。最初只是偶尔,在失眠最严重的夜晚,在头痛欲裂却必须保持清醒的时刻。后来频率越来越高,剂量越来越大,种类越来越多。季殊回来后,她吃得更多了。
现在她甚至分不清,是药物在帮她撑住,还是她已经形成了依赖。
她只知道,吃了它们,她就能继续工作,就能继续维持冷静的思维,就能继续执行那叁个月的考验……
抽屉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裴颜靠在椅背上,等待药效在血液里扩散。起初是一阵细微的眩晕,像站在甲板上感受海浪的起伏。然后意识开始变得锐利,那些模糊的、纠缠的情绪被一层一层剥离,只剩下纯粹的逻辑和数据在脑海里清晰运转。
那个下午和晚上,她比任何时候都高效。
会议一场接一场,决策一个接一个,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条理始终清晰。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没有人知道,那颗正在发号施令的大脑,正浸泡在一堆化学物质里。
深夜,裴颜回到宅邸,洗漱完毕,然后打开平板电脑,调出禁闭室的监控画面。
她习惯在吃安眠药前看一眼季殊。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在那里。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裴颜的手指僵住了。
季殊蜷缩在垫子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的姿势极其扭曲,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而在她身下,垫子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裴颜心里咯噔一下。
她几乎是跳下床的,一边往外冲一边拨通医疗组的电话:
“立刻去禁闭室,检查她的情况,把她转移到病房!现在!”
那些血……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经血。她竟然忘了,季殊和她一样是女性,会有生理期。
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应该提前问一下季殊的生理期,那样她今天就……就不会那样做了吧。
路上,医疗组传来汇报:“裴总,是季小姐来月经了,加上身体太虚弱,应激反应引起了发烧,出血量也有些大,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用最好的药,全力医治,我马上到。”
裴颜赶来的时候,医疗组已经完成了初步处理。
季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睡中也无法舒展。她被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身上盖着松软的被子,身下垫着护理垫,手臂上在输液,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血管。
房间里温度适宜,灯光柔和,一切都调整到了最舒适的状态。
但季殊依旧在发抖。即使盖着被子,即使有暖气,她的身体还是会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是被噩梦纠缠着,怎么也醒不过来。
裴颜站了很久,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季殊。看着那张消瘦的脸,看着那深陷的眼窝,看着那干裂的嘴唇。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季殊脸颊上方,停了几秒,才轻轻落下。
滚烫。
烧还没退。
裴颜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看过季殊了。这段时间,她看她的方式,永远是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的。她看她受苦,看她流血,看她崩溃,看她恐惧,看她慢慢变得只会服从。
这真是她想要的吗?为什么她的心会那么痛,痛到每次看着季殊在自己精心设计的摧残中挣扎时,都仿佛自己在被一寸寸凌迟?
她又想起季殊给出的那些答案。
想过回来。很想您。怕您讨厌我。知道错了,想认错。不想再离开。永远不恨主人。
每一句都是真的。即使在窒息的边缘,即使意识已经模糊,那些答案还是从心底最深处,被硬生生地挖了出来。
即使她这样对她,季殊还是说,不恨,永远都不恨。
那自己呢,自己恨季殊吗?
当然也是不恨的。
她甚至觉得,哪怕季殊永远留在苏黎世,永远不与她相见,也比现在好一百倍。
可失而复得的东西,往往最无法让人放手。她在这条疯狂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停下来。
“你怎么就……”裴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非要回来呢。”
她的手顺着那道消瘦的轮廓滑下来,最终握住了季殊的手。她就那样握着,一动不动,坐在床边,坐了一整晚。
季殊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当体温计显示叁十七度五的时候,裴颜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摸了摸季殊的额头。
然后,她走出房间,又恢复了冰冷的表情。
她对医疗组组长说:“这段时间,就让她在这里休养。等一周后,确保没有任何问题,再把她转移回禁闭室。”
“明白。”组长应道。
裴颜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她不能再失去季殊第二次了。所以,这叁个月还要继续,她必须确保季殊能永远留在她身边。
病床上,季殊依旧昏睡着。她刚刚似乎陷入了一个噩梦,梦里有水,有无尽的窒息感,有黑暗。
但梦里也有一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温暖而稳定。
那只手让她觉得,也许,她还能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