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裴颜在角落的地毯上看到了那块被季殊扔掉的手表。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面,轻叹一声,将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向季殊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烧得通红的脸、干裂微张的唇。她伸出手,轻轻落在季殊汗湿的额上——烫得惊人。
裴颜感受到了一种无措的情绪。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季殊或顺从或隐忍地承受一切。
可此刻,看着季殊因自己的怒火而承受如此痛苦,虚弱地躺在这里,她才惊觉,这份看似坚不可摧的掌控,其实可以轻易地撕裂她们之间的一切。
她转身去浴室,拧了冷毛巾,轻轻敷在季殊额头上。又拿来棉签和温水,小心地润湿季殊干裂的唇瓣。冰袋换了又换,体温测了一次又一次。她沉默地做着这一切,仿佛这是眼下唯一能弥补些什么的方式。
夜色渐深,窗外的灯火渐次亮起。裴颜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一动不动地守着。壁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她冷硬的轮廓透出些许疲惫。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季殊身上,看着那因为药物作用而渐渐平缓的呼吸,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缓慢而艰难地下降。
晚上十一点,季殊的体温终于降到了叁十八度以下。
裴颜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她起身走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她侧过身,面朝季殊,没有触碰,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季殊的侧脸。
季殊是在凌晨叁点多醒来的。
喉咙干渴,身后传来钝痛,但比起昨晚那种灼烧般的剧痛和冷热交加的混乱,已经好受太多。
意识缓慢回笼,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然后,她看到了躺在自己身边的人。
裴颜。
她侧躺着,面向自己,双眸轻阖,似乎睡着了。但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长发散在枕上,褪去了全部的凌厉和冰冷。
裴颜竟然又来陪她睡觉了,看起来十分疲惫……是守了自己很久吗?季殊恍惚地想。
就在这时,裴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对视。
裴颜先移开了视线,她坐起身,伸手探了探季殊的额头。
“退烧了。”她低声说。
然后她下床,倒了一杯温水,放入吸管,重新坐回床边,将吸管递到季殊唇边。
季殊看着她,没有动。
裴颜的手顿了顿,坚持举着杯子,说道:“喝水。你脱水很严重。”
季殊终于垂下眼帘,就着吸管小口喝了起来。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她喝了大半杯,才摇了摇头。
裴颜放下杯子,重新躺回床上,却没有再闭上眼睛,只是望着天花板。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季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主人……”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才轻声问,“我有时候真的分不清……您到底在乎我吗?”
她看着裴颜的侧脸,等待一个答案,或是又一次冰冷的回避。
裴颜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望着天花板,深灰色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层雾,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
“在乎。”终于,她回答了。两个字,清晰而肯定。
季殊的心猛地一跳,鼻尖瞬间涌起酸涩。
“如果您真的在乎我,”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为什么……那个问题您不回答我?为什么我连一点点自由……都不可以有?”
她指的是车上那句“你爱我吗”,指的是实习,是海外账户,是她所有试图伸展羽翼的尝试。
裴颜再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久,久到季殊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然后,裴颜缓缓侧过脸,看向季殊。她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季殊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挣扎、疲惫、无奈,甚至有一丝难言的痛楚。
“那个问题……”裴颜的声音很轻,“给我点时间。”
季殊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是斥责“幼稚”,不是命令“不许再问”,而是“给我点时间”。
裴颜继续道:“如果你真的想有个人空间,我不拦着了。”
季殊难以置信地看着裴颜,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里带着不敢确定的破碎:
“……真的吗?”
“嗯。”
裴颜看着她哭泣的样子,眼神微微闪动。她伸出手,似乎想擦去季殊的眼泪,但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在了季殊的头发上,很轻地揉了揉。
“别哭了。”她说,声音有些僵硬,“再睡会吧。”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躺平,闭上了眼睛。
季殊慢慢止住哭泣,侧头看着裴颜闭目的侧脸,心中的风暴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平息。疼痛还在,困惑还在,未来依旧模糊不清。但至少此刻,裴颜在这里,给出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答案。
她慢慢翻过身,小心翼翼地避免压到背后的伤,也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能闻到裴颜身上清冽的气息。疲惫和药物的作用再次袭来,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干燥,微凉,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没有睁眼,只是将手指,轻轻蜷缩进那只手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