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横生变数,如果萧家家主之位移帜,杜可一需要面对的将是刺杀目标改换的棘手问题。但这女人实在太…短短几个时辰的相处,杜可一便已被萧弦的侠义折服。就连眼下,进入卧房之后,她居然仍在对杜可一致歉,并亲自动手再为她铺就新的被褥。杀不杀得了暂且不论,经历了一夜变故,即便再给杜可一万副蛇蝎心肠,她也不知该从何处去寻个萧弦该死的必要出来,好给自己一个杀掉她的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可如何是好呢?甘愿被炼成炉鼎,忍受蛇吻、虫咬、药浸泡时,杜可一没有犹豫;心中早明白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却依然孤身进入萧家的杜可一,她没有犹豫。而现在,面对一个与她素未谋面,却如此清俊美丽的女人时,杜可一犹豫了。她默不作声地瞧着萧弦弥补似地忙活,她显然不愿去残害萧弦美好的生命,无论为了什么,无论她想救出母亲的心境多么急迫。
“杜姑娘,您请歇息吧…”
“萧某卧房在右,有事请不吝传唤。”
萧弦离开杜可一卧房前,又翩翩地拱手,表示愿待吩咐。看来,她心情始终不错。君子之于禽兽,尚且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更何况眼前这位同萧弦年岁相近的妙龄少女呢?让杜可一安稳地住下,想必萧弦就算到了多年后也能睡得踏实些。
而到此时杜可一才发现,自己还不知晓女人的名字。大概是单字一个弦?但具体哪个字,她拿不清楚。于是赶在萧弦正式离开前,杜可一立马开口叫道:“萧掌教请留步。”
“今夜多谢掌教好心收留,小女子还不知掌教具体名姓,不知可有幸听闻?”言罢,杜可一还伸手邀请萧弦落座。
萧弦回身过来,点头,坐至窗格旁桌案边的椅子。烛光灼灼,将两名女子对坐的影子投到白墙上,只见萧弦提笔写下几个隽秀小楷:“萧姓,单名弦,字君竹。”
“姑娘不必称我为‘掌教’,你我应属同辈,所以直接唤我君竹即可。”萧弦浅笑着便将纸轻轻推给对面的杜可一,她也只听了杜可一名姓的读音,具体字样不识。
“在下,杜姓,复名可一,年二十,未有取字。”杜可一接过笔后,见萧弦满脸真诚期待,难以推辞,鬼使神差般地写下了自己的信息。
“可一,是个好名字啊!姑娘您的名也别有一番景致。”
“小女名姓粗鄙,二字非礼,在此恩谢掌教抬爱。”杜可一自谦到。
“不不,杜姑娘您才是太抬举我了。”萧弦确然喜爱她简单中见活泼的名字,又见杜可一写就一手俊俏行书,不禁将两者一并感叹出声。
然而,她一个容貌姣好,内涵文雅的女子,又正值妙龄芳华,怎地如她自己所言甘愿作炉鼎呢?莫非有何目的在身…萧弦感叹完便自然陷入了猜疑,实际上,她根本不想把猜疑带进她们此刻纯洁的交往中去。即使杜可一当真藏有目的,危及萧家也好,直指她萧弦的性命也罢,萧弦都不忍在这种情况下去揭晓谜底。
罢了,再走再看吧,最好别放松警惕。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杜可一在夸萧家宅邸的布局雅致,还引水入宅,生气活络,有七闲风。萧弦接应着杜可一的话,暗中却开始有意去感知她的气息。可无论萧弦怎么感知,杜可一都没有可运转的内力,体内一团淤积,表明她确凿地只是个不习武的容器。
“杜姑娘您…应该并非武林中人罢?”萧弦心中已有答案了,才有意转变话风试探。
杜可一听罢,立刻苦笑道:“嗯…我是因为父亲欠下赌债,才被抵压出去,最终成了这般模样。”
“母亲也不知去向…”
“原来如此…实乃家门不幸…”
“所以再次感谢掌教…不…君竹您的出手搭救,作了这炉鼎除了被人抽取内力后等待死亡,小女已经无处可去了。”说着,杜可一便激动地站起来朝萧弦行礼,萧弦赶忙请她坐下,过去之悲不必再提。
落座回去,尽管上述仍是谎言,但已袒露到了姓甚名谁这一步,杜可一也明白自己现在是怎样地满身破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正在离目的越来越远…母亲…我…抬眼再与萧弦相视一笑,杜可一如此距离下才看清她小口,一叶嫣红咬在唇上。
杜可一目光不禁再聚到萧弦脂白面中,鼻梁一翼,悬针垂露,分星眸两处飞挑,眉峰贯霞云。此般清俊冷艳,难料她性格却温润,好一把敛光入鞘的宝剑…杜可一脑中飞速想到,若寻天下标志人物,尽态极妍者茫茫如雪飞,但属她一类清新骨相的,只可谓凤毛麟角,或说离经叛道。
“杜姑娘,怎么了?您身体不适还是有话要说?”萧弦见杜可一忽地沉默,开口问到。
“啊…无事,只不过偶然提起家事,有些想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