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科的礼遇果然隆重。试举当日,除了宫中赐食之外,皇帝还在试前驾临考场。丁莹之前虽有参加朔望朝会和元日、冬至的大朝,却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女帝。
直视天颜有失礼仪,何况丁莹所在之处与皇帝颇有距离,看不真切,只大略瞧出皇帝中等身量,虽然年过四旬,但是步履依然轻盈稳健,应该是个精力旺盛的人。
皇帝早从谢妍口中得知丁莹也会参加制举。在众人跪拜迎驾时,她也仔细打量着人群,试图寻找丁莹的身影。可惜赴试之人众多,要在其中辨认出一个特定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是以她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进入正殿就座。
皇帝亲临既让赴试的各位举子兴奋,也为这次试举平添了几分紧张感。不过丁莹的心态向来平稳,又经过常科和书判拔萃的试炼,情绪上并无太大波动,只按照她惯常的节奏解题、下笔、誊写。她在试场镇定自若,反而是场外的谢妍这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虽然丁莹很快就退了烧,但之后几天依然时不时咳嗽,谢妍十分担心她在科场会受影响。偏偏这次试举的时间极长,皇帝又特许举子们试毕在光宅寺留宿一晚。她便是想打听消息都无从着手。直到第二日散朝后,谢妍才终于有机会与丁莹碰头。
见丁莹神采奕奕,谢妍总算放了心。之后她细细询问了科场的情况,又看了丁莹默写出来的策文,见丁莹这次发挥得不错,认定她登科无虞,说不准还能拿下这次制科的头名。
丁莹却没她这么有信心。人外有人,何况这次赴举之人卧虎藏龙,也未见得敕头一定是她。不过谢妍对于登科的判断,她是向来信服的,便安心在家等待结果。
二十日后放榜,丁莹果然制策入等,但只位列第二。至于这次的榜头,丁莹倒也不陌生,正是她的同年萧述。
“萧述?”谢妍闻讯大吃一惊,“你竟然输给了萧述?”
起初听闻丁莹名列第二,她还道是天降奇才,方能把发挥出色的丁莹压下去。谁知打听下来,胜过她的竟然是萧述!
相比之下,丁莹却表现得心平气和:“我与萧兄一向在伯仲之间,无论我赢他,还是他胜我,都是常事,不足为奇。”
谢妍何尝不知丁莹说的是实情?但她心里毕竟有所偏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可你是我的门生……”
丁莹不得不提醒她:“萧兄也是你的门生。”
谢妍顿时语塞。可她又不甘心,分辩道:“那怎么一样,我又没指点过……”她待要说她又没指点过萧述,却马上回想起来,她还真指点过,只是不像对丁莹那么细致而已。纠结半晌,最后她悻悻改口:“早知道我就不点拨他了。你要是没生那场病,准比他强。”
丁莹笑了,谢妍对她的偏爱实在太过明显。
“萧兄是你的门生,”丁莹柔声劝道,“你倾囊相授并没有错,我也不会介意。何况萧兄和我都受你提携,无论敕头是谁,你面上都有光彩。你没听见这几日外间都在夸你眼光厉害吗?说前二都出自你门下,足见谢监慧眼识才。”
这顶高帽戴得谢妍十分受用。她轻哼一声:“那是。我什么时候走过眼?要不是崔十四还在守制,前三说不定都是我的。”
丁莹笑出声,觉得这般洋洋得意的谢妍实在可爱,忍不住摸了下她的头。
谢妍的注意力仍在制举上,并未留意丁莹的小动作,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无论如何,终归是登科了,能让你跳过几年守选。畿县大多在京师左近,到时我们还能经常见面,也不耽误你的前程,算是不错的结果。”
多数畿县离京师也就数十里的距离。马快一些,一日间便可来回。每逢假日,两人便能相会,与现在差别不大。等丁莹熬过畿尉任期,皇帝就能名正言顺地授与她监察御史或大理寺评事之职。那时丁莹便能常驻京师,她们就再不用分离了。
然而任命下来竟大出谢妍的意料,丁莹得授的居然是阳翟县尉。
“以你的资历,制策高第至少也应授予畿县县尉,怎么会是阳翟县?”谢妍难以置信。
“阳翟是畿县。”丁莹在旁提醒。
谢妍白她:“畿县是畿县,河南府的畿县,与近畿不可同日而语。吏部的人怎么做事的?不行,我得去和他们理论理论。”
阳翟县离着京城差不多一千里了,别说一日来回,疾驰个三五日都不见得能走完去程。真让丁莹去了,两人接下来的三四年怕是连见一面都难。
丁莹对这任命也是满心失望,但听到谢妍要为她去找吏部的麻烦,她又担心谢妍得罪人,连忙劝阻:“吏部应该也是照章办事,还是别去为难他们了。”
“这不用你管,”谢妍道,“以你的名次,不授蓝田、鄠县这几处也就罢了,让你去河南任职算怎么回事?我谢妍的门生,可不能让人欺负了。”
虽说是要同吏部理论,但谢妍终归不是莽撞之辈,并没有直接找上门,而是准备先向相熟的考功郎中探听一下情况,再作打算。不想她去考功司一问,对方竟说是皇帝指示的。
谢妍大惊失色。皇帝对丁莹应该是看重的,把她安排到河南府是什么用意?若真是皇帝的授意,这件事怕是很难有转寰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