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谢妍问。
皇帝笑而不语,又自斟自饮了一杯以后才再次开口:“五年吧。”
“嗯?”谢妍不解。
“至多十年,”皇帝说,“是时候有位女宰相了。”
“陛下?”谢妍十分意外,失声唤道。
皇帝微笑看她:“先帝时虽有女官短暂行过相权,终究未正式拜相,不够名正言顺。第一个名符其实的女相,朕希望是你。”
“可是……”
皇帝明白她的顾虑:“怎么你现在倒变得畏首畏尾了?做过三次主司的人,有没有进士出身重要吗?再过几年,你这资历也说得过去了。到时你的门生应该会有不少人升上来,不会再是你一个人势单力孤的局面。华英,朕没有忘记……”
“臣……”谢妍才说了一个字便匆忙止住。
皇帝听她语声微带哽咽,目光愈发温和。
良久,谢妍情绪平复,却并未有任何感激之辞,反而用略带抱怨的语气说:“陛下为了让臣卖命,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皇帝了解谢妍,知道她并不擅长处理温情的场面,才会这样岔开话题。她不以为忤,反倒用同样轻快的口吻回应:“还不是因为你总想偷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盼下雪是为了什么。”
这样一打岔,便又回到了之前的轻松气氛。之后君臣二人绝口不提政事,只聊些风花雪月。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谢妍才起身告退。
皇帝看她行礼,忽然心中动念,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话要对朕说?”
谢妍愣住,想了想说:“臣……感谢陛下这些年的信任。”
皇帝哑然失笑。也怪自己糊涂,话说得不明不白,谢妍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到自己介怀的是什么。她向来知恩图报。先帝厚待过她,她铭感于心,去探病也是人之常情。可皇帝心里仍然扎了根刺。她从不怀疑谢妍对她的忠诚,但她也想知道,如果当初不是迫于恩情与形势,谢妍会更愿意追随谁?皇帝思及此处,也不得不佩服左仆射的手段,哪怕自己对她的算计一清二楚,还是被她埋下了猜忌的种子。
“罢了,”皇帝挥手,“你这就去吧。”
*****
离开皇帝的殿阁后,谢妍没有马上出宫,而是顺道去了一趟翰林院,取她前日遗落的文卷。离开翰林院,经过右银台门时,她忽然停驻了脚步。
皇帝今天的话勾起了一些颇为久远的回忆。没记错的话,那时她就是在这附近遇到了尚是公主的皇帝……
当时她才被先帝恩准进入翰林院,而皇帝不久之前刚刚产下一女。先帝想见新生的外孙女,命皇帝带幼女入宫小住。她才从翰林院出来,就迎面遇上了怀抱婴孩,被宫女、傅姆簇拥着在宫中散步的皇帝。
正是得益于皇帝的推荐,她才能入宫成为女官。哪怕在她进宫以后,皇帝仍然时时看顾。就连她入翰林,皇帝也托了同在翰林院的高岘指点她的书判,令她感动不已。她借着巧遇之机,再次向皇帝表达了感激之情。
“小事而已,”皇帝一边将怀中女婴交给傅姆一边含笑道,“高岘与你父亲是同年,本有香火之情。便是我不开口,他应该也会照拂你。”
“这几年一直承蒙公主关照。若不是公主,华英不会有今日。”她真心实意地说。
皇帝但笑不语,挥手令其他人远远退开,然后颇有深意地问她:“你可知那时我为何帮你?”
她想了想,回答道:“想是公主同情我?”
与皇帝初见时,她就在皇帝眼中看到了怜悯。之后也是皇帝向她的夫家施压,迫使她的前夫同意和离,她才能顺利成为女官。
“你那时候确实有一点可怜。但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你远不是最凄惨的那个。你可曾想过,我为何独独对你青眼相加?”
她答不上来了。她曾经认为是公主惜才。但按她刚才的说法,世上的有才之士多如过江之鲫,自己那几分才气未必会被她放在眼里。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皇帝幽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