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妍认真读了。校正文字虽然是正字的职责,但只是简单地查看是否有错字漏字,朝廷并不指望他们能有什么深入的论证。可是丁莹这篇文章,引经据典,细致地梳理源流、剖析文理,颇见功底。
“竟连那么冷僻的典籍都读过……”她一边将文稿还给温晏一边小声嘟囔。丁莹文中提到的书目,有两三部连她也只是闻名而已。
温晏接过,又微笑着补充:“其他几位校书读过这篇文章后,都心悦诚服,还特意赠了丁正字一个雅号。”
“哦?”谢妍抬头,“是什么?”
“脉望(注1)。”
《仙经》有云:蠹鱼三食神仙字,则化为脉望。传说取其水调而服之,便可脱胎换骨,即日飞升。
这一外号,一则肯定丁莹的学识;二来暗喻她将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本为恭维之意。谁想谢妍听了,却是扑哧一声笑出来:“书虫成精,倒也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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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锦云吐出那句论断后,两人就一起沉默了。丁莹倒不认为郑锦云是在讽刺谢妍。正相反,她猜测郑锦云也许与谢妍颇为熟悉。只有关系不错的人,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调侃。
其实以丁莹对谢妍的观察,隐隐觉得郑锦云的结论很可能是对的,但谢妍毕竟是她恩师,她不方便附和,只好一言不发。
许是察觉丁莹的不自在,郑锦云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微笑着对她说:“我可是久仰丁正字的大名了。”
丁莹并未提及自己的姓名,闻言愣了一下。但她转念一想,秘书省仅有三名女官,郑锦云和袁令仪是同年,又与谢妍熟识,自然能轻易猜出她的身份。她便也表现得十分平静,礼貌地说:“袁校书和我提过侍御(注2)想见我。”
郑锦云点头:“确实好奇已久。”
丁莹略微迟疑:“请恕在下唐突,能否告知原因?”
她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能强烈吸引郑锦云的特质。之前梁月音猜测郑锦云是对她心生嫉妒,可能想一较高下。可今日一见,丁莹就断定这绝不是郑锦云对她感兴趣的因由。
郑锦云给她的感觉与萧述有点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萧述是早年科场受挫之后有所领悟,方有现在宠辱不惊的心性。郑锦云的沉稳坦然却像是与生俱来的气质,或者说只有从小见惯了大场面,才能养出如此从容。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有人在春榜上的名次超过她就心生嫉妒?何况丁莹心里算了下郑锦云及第时的年纪,恐怕比现在的自己还小两三岁,不能仅凭她当初的第四名便断定她不如自己。她相信郑锦云也明白这点,所以更加疑惑郑锦云想见她的理由。
郑锦云淡淡一笑:“因为有人老是在信里和我吹嘘她的得意门生。”
能称她为门生的只有谢妍了。她果然与恩师相熟,丁莹想,不,不止是熟悉,能频繁通信,恐怕还是颇为亲密的朋友。谢妍竟会和朋友提到她?而且还称自己是她的得意门生?丁莹难为情的同时,心头又掠过一丝窃喜。
“当然也不全都是夸奖,”郑锦云又微笑着续道,“还有过一些抱怨。但是这次抱怨完,下次又接着夸。故而我很想看看,什么样的奇人能让她如此反复?”
丁莹的眼神略微黯淡,原来恩师对她也有不满。但这亦是情理中事。她回想与谢妍认识以来的种种,深觉自己做为门生,的确很让谢妍操心:要为她澄清,为她搜罗判例,还得提醒她多交朋友……谢妍提携她算得上不遗余力,她却时常令恩师失望。其实上次谢妍提点之后,她也试过结交朋友,可因为不知道怎样同人亲近,总觉得无处着手。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也难怪恩师会有怨言。
“是我太愚钝,”她沮丧地说,“总让恩师费心。”
郑锦云却是眼睛一弯:“这句话,你最好别让她听到。”
丁莹不解,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见一个诧异的声音:“郑雯华?”
两人一齐回头,竟是谢妍从庑廊上走下来。
丁莹连忙向她行礼。郑锦云却是一直等谢妍走到近前,才微微欠身:“谢少监别来无恙?”
谢妍处理完了秘书省的事务,正准备回家,没想到一出来就碰上丁莹和郑锦云。这两个人怎会在一起?她暗自疑惑,她们认识吗?眼睛在丁莹和郑锦云之间逡巡片刻,她冲丁莹点了下头,然后就转向郑锦云:“什么时候回京的?”
“前日刚到。”
谢妍挑眉:“那你不赶紧去御史台巴结上峰,来秘书省闲逛什么?”
“我来看阿袁,”郑锦云笑着回答,接着瞥了一眼旁边的丁莹,“顺便也瞧瞧你这位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