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议论学生,”丁莹回答,“学生可以不必在意,但那传言牵涉恩师……”
谢妍抚额:“别告诉我你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决定参加吏部试。”
丁莹半晌没有说话。
在谢妍看来,这就是默认了。她顿觉头疼,让她不要妄自菲薄可不是要她逞英雄的意思啊。之前皇帝问询时,她判断丁莹不是冲动之人,必是有所筹谋才有参试的决定,并不太担心。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她自觉这些年也算识人有术,没想到竟在丁莹身上走了眼。
“你无需维护我的声名。”她叹着气说。
说是门生,实际她们并无多少情谊,丁莹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何况针对她的攻讦多了,不差这一点半点。
丁莹听懂她的言下之意,垂目片刻后问:“恩师不介意吗?”
谢妍看了她一眼,低声笑道:“不过是给人做回谈资罢了,又不是第一次。这么一点小事你都要较真,日后可就没完没了了。”
也就是说,外间的议论谢妍都是知道的?丁莹几乎要冲口而出:那些传闻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尤其是那前夫之事……但她到底还有理智,及时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谢妍并不知道丁莹现在转的念头。没听见丁莹回应,她也不以为异,只当她还在犯倔。这人才学是有的,谢妍想,人品也不错,就是心眼太实。自己既是她的恩府,日后少不得要多费点心。
“事已至此,先专心备考吧,”她轻叹一声,如长辈一般拍了拍丁莹的肩,“过几个月再做计较。若那时还无把握,我替你想办法就是。”
“什么办法?”丁莹问。
“找个理由拖上一两年又不是什么难事。”谢妍沉吟,“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年纪很大或者快病死了的亲戚?和你有仇的也行。”
“啊?”丁莹错愕。这和她的亲戚有什么关系?
“丁忧守制是再合适不过的理由,”谢妍眼睛在丁莹身上一转,轻声笑道,“就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损失个把不打紧的亲戚?”
第16章夏课(1)
入夏以后,天就热了起来。
山寺虽比城内凉爽,却仍然无法将酷热完全阻隔在外。好在出寺不远便有森林,茂盛的古木连成一片,又有浅溪穿流其中,甚是清凉幽静。丁莹搬来不久就发现了这处胜地,常在午后携带文卷来此读书小坐。
一进林子,阵阵凉意便伴着潺潺溪声扑面而来。丁莹缓步行至溪畔,找到她常坐的那块大青石,放下随身的布袋,脱去鞋袜。双脚浸入溪水的一瞬间,丁莹只觉浑身轻松。头顶的阳光经过重重枝叶的过滤,变得十分温和,就连草丛里的蟋蟀、枝头的鸣蝉落到耳中也不再让人烦躁。不料她才享受片刻,便听见鸟雀被惊飞的声响,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看来有一队人马正从树林经过。
常有尼寺的香客为了抄近道改走林间小路。丁莹对此习以为常,他们经过时,她甚至没想抬头看一眼,且她很快听见几句隐约的女声,判断出这一行人多是女客,就更不在意了,只暗自希望他们尽快离开。穿行于林中的人马也没注意到溪边的丁莹,很快便如她所愿,消失在树林之中。
等到林子恢复平静,丁莹才取出布袋中的卷轴。她这日带的正是谢妍给她的判例。谢妍信守承诺,在两人交谈后的次日便差人将文卷送至丁莹的处所。送来的判例一共三卷,内容十分全面,不但有真实的狱讼,也有虚拟的案例,还有自经义中抽取的题目。科目试中可能出现的形式几乎都包含在内了。唯一有点出乎丁莹意料的是里面并没有任何谢妍自己的判文。反倒是崔景温所赠的那卷文集里,几乎全是谢妍旧年书判的摘录。
展开卷轴前,丁莹的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签注,回想起那日谢妍问她“介不介意损失个把亲戚”时的情景。起初她大吃一惊,以为谢妍要草菅人命,但她快速分析后,觉得谢妍不可能是认真的,便用平静的口吻回应:“恩师说笑了。”
谢妍似是有些意外她的反应,挑了下眉,又低声笑道:“你对亲戚有点冷漠啊。”
即使老成如丁莹,听见这句话也差点忍不住给她一个白眼。不过这样的语气倒是让丁莹确信了那只是句不太合时宜的玩笑话。丁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请恩师放心,学生会好好准备。”
说到“好好”二字时,她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谢妍妩媚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最好如此。”
丁莹并无虚言。这两三个月,她确实很用心地备考,一面温习国朝律法,一面钻研手中的判例。她并未直接阅读这些判例,而是先看题目,自行拟判,再与卷中判词比较,以发现自己的不足。等到这些判例都已烂熟,她就开始自拟题目,有时她亦会请梁月音等人帮忙拟题,再自行作判。如此练习了近两个月,渐渐摸到了门道。昨日梁月音来找她说话,看了她近日的书判也赞不绝口。她自觉有了点底气,开始重新研读崔景温与谢妍送来的判例。果然今日再看,又有不少心得,不但能察觉自己之前的遗漏,还能看出判词中未能尽善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