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笑了,气氛松动。
第一堂课讲《功与能》。安楚歆没急着翻书,而是问:“周末谁帮家里搬东西了?”
几个男生举手。
“从一楼搬到五楼,累吗?”
“累死了!”
“累,是因为你们做了功。但你们做的功以什么形式储存起来了?”
学生愣住。
“以重力势能的形式。”安楚歆走到窗边指着楼下花坛:“那些被你们搬上去的东西,现在拥有了从五楼掉下去会砸伤人的潜在能力,这就是能量转化,你们的生物能转化成了物体的重力势能。”
她回到讲台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肌肉收缩→做功→物体升高→势能增加。
“所以,物理不是发生在试卷上的,它就发生在你搬东西时酸痛的胳膊里。今天我们要学的,只是给这种酸痛写一个数学表达式。”
下课后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怯生生地走过来:“安老师,我…我能摸摸那盆绿萝吗?”
“可以啊。”
女生小心地触碰叶片:“它真的能听懂课吗?”
“也许不能。”安楚歆笑了:“但你能。当你看到它,想起哦,这是螺旋生长就已经比单纯背公式,多记住了一点东西。”
下午的竞赛兴趣小组只有七个学生,安楚歆发了张卷子,不是习题,是一份问卷:
1.你观察过露珠在叶子上的形状吗?为什么是球状而非扁平?
2.骑自行车转弯时,身体为什么要向内倾斜?
3.(选填)你生命中有没有哪个瞬间,突然理解了某个物理现象?
一个叫陈峻的男生在第三题写道:“有,去年我爷爷去世,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温度一点点消失,那时我突然懂了热力学第二定律。热量只能自发从高温流向低温,不可逆,就像生命。”
安楚歆看着这行字很久没说话。
放学后她在办公室备课,窗外暮色渐沉,她在教案本上写:
“今日发现学生对物理的恐惧,源于觉得它与己无关。而破解之法是不断搭建公式与生命体验之间的桥。明日计划用扎染的均匀性讲解分子扩散。
绿萝长了一片新叶,向北。”
她拍下这片新叶发给程苏桐:“你的分株孩子在我班上落户了,今天它见证了一堂还算及格的物理课。”
程苏桐回复:“替我告诉它好好长,等它垂到地面你带的第一届学生就该高考了。”
安楚歆看着这句话忽然感到心里一沉。
六年前离开时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好像黑板、粉笔、下课铃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握着粉笔很稳。学生还是会走神、会抱怨、会问些让她啼笑皆非的问题。
一切都好像没变。
但一切都变了。
因为她如今知道,物理公式的尽头不是分数,是理解世界的方式。而教育的终点不是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帮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他爷爷手温消散的那个下午,找到一个词语来命名他的悲伤与顿悟。
她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廊空旷,脚步声回荡。
经过高二(7)班时她瞥见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字迹,是下午那个班的板书,关于能量守恒。有学生用粉笔在公式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安楚歆笑了,她在那个小太阳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所有能量都不灭,只是转化,包括爱。”
然后她转身离开,心里装着一个人发来的消息:
“安老师下班了吗?我买了板蓝根叶子试图在家复刻染缸,目前进展是…厨房像命案现场,急需一位物理老师指导流体动力学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