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过。”
“那么你该知道,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说‘不’。”
理惠点头。
“后悔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憎恨。‘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作为人,应该有自由的权利去选择你想做什么,而不是……而不是被逼着只能选择一条路。”
“能反抗吗?”
“不能。”山口淑子苦笑,“如果我说‘不’,我的父亲、弟弟妹妹就会死,他们甚至说,会让我选择哪一个去死。理惠桑,你太年轻,你没有经历过战争,也不可能有人逼着你选择会被杀死的那个亲人,因此你可能很难理解这种……恐怖。”
理惠非常震惊。
确实,她生在和平年代,压根想不到会有人如此……残忍。14岁的山口淑子又怎么可能反抗绝对的生杀权力呢?
此时,她心中感受到了什么叫“罪恶的战争”,战争,就是会放大一切人性邪恶。
堀威夫找的人脉相当可以,因此山口淑子也无法拒绝理惠的拜访。理惠前后拜访了山口淑子多达10次,征得山口淑子的同意,谈话全部录音。
她们不停的谈话,一个提问一个回答,山口淑子说自己的痛苦,主动和被迫完全是两码事;在东北她拍了不少带有辱华意义的电影,这些电影现在几乎连拷贝都没有了,她也不愿意提及那些令人反胃的电影;
在上海她结识了一些可爱的中国女孩,七大歌后至少表面上和谐友爱,每个人身上都有许多故事,没有特别单纯的女孩;她很珍重那些友谊,就算有些背后的小话,她也不太在意。
对于理惠宣称要撰写“李香兰传记”,山口淑子非常大度的表示可以有。回到日本后她也断断续续写了一点当年的事情,理惠可以复印后拿回去参考。
“如果真的出版了,还请你写上我的名字。”
“写完了会先送给您过目,但我可能会先写一个中篇,就写……写您的14岁,您认为可以吗?”
“你是创作者,你认为可以,我没有意见。”
“您很好说话,我之前还担心您不肯回忆当年的事情。”
“那也是因为理惠桑你非常坦诚,我喜欢坦诚的女孩子。她们哪怕骂人都是可爱的。”
“听说两年前您重返中国,您觉得30年后的中国跟二战时期有什么变化呢?”
“是的,那次旅行非常愉快。理惠桑有机会也应该去中国看看,中国的山水非常美丽,中国的人民也很热情。”
“有机会我会去的。您说说您重返旧地的感想嘛。”
“哎呀,真的很难拒绝你。好吧,说实话我一开始还有点担心他们仍然当我是‘汉奸’呢,没想到他们真的很热情。也很认真,他们认为我那个时候太年轻了,并且我是被迫的,因此我不能算是‘罪人’。”
“您不是。”
“可我总觉得亏欠了中国。你之前问我,我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我也说不好,到现在我都无法判断我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我的人生的前25年,说中文多过说日语,甚至说梦话我都说的是中文。在北京——那时候叫北平——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日本军队进入北平,那么我还不如死在北平的城墙上,这样我就不用考虑我到底是哪国人了。我愿意为了中国去死,当时十几岁的我就是如此激愤。”
“您也愿意为了日本去死吗?”
“是的,如果我的死能唤醒一部分日本人,那么我也愿意为了日本去死。”山口淑子忧郁的笑了一下,“当时有个外交官的儿子,他非常……憎恨军国主义,他写信给我,斥责我甘愿成为日本军政府的工具,恳请我看清军国主义的真面目。”
这位外交官之子在有关山口淑子的报道中有名有姓,他的父亲是甲级战犯,在东京审判的中途便因肺结核而死,没能活到最终宣判,接受应有的惩罚。外交官之子跟父亲的政治观念相左,是个逆子。据说外交官之子爱慕山口淑子,却因为阶级差异无法在一起。
理惠没有问,你是否爱着这位外交官之子?早已时过境迁,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问的。
采访结束后,理惠整理了录音,将之转换成为文字。
山口淑子无疑是同情中国的,她的痛苦在于明知自己被利用但却无力反抗,她是可以一死,但她不能替亲人决定他们是死是活,因此她不得不屈服。她的痛苦和无能为力塑造了一个复杂的女人,在历史的大背景下,个人变得多么渺小!
对于创作《少年李香兰》的故事,理惠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山口淑子这个人物说简单很简单,但说复杂又很复杂。日本文学界说起来是“反思战争”,实际上很多人是“反思战败”,民间有大批群众认为二战也就是日本输了,如果日本不是战败国,那么现在“大日本帝国”就是地球最强国家——必定是以干翻美国为前提的。
真正“反思战争”的日本作家没多少,而且当代日本作家早已经不再反思战争,他们现在更注重挖掘当代日本民众的喜怒哀乐、挖掘日本社会的罪与恶,就比如《雾之旗》,比如《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
想要创作出能够震撼日本群众的文学作品,必须要触动他们的内心,李香兰的故事实际已经被时代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