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烫乎乎的炒油茶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她抬头看向林小棠,眼睛亮晶晶的,“小棠,谢谢你的油茶面,真暖和。”
林小棠冲她笑了笑,自己也冲了一碗,滚烫的热水冲下去,油茶面慢慢变成了浓稠的糊状,黄澄澄,油亮亮的,上面浮着的芝麻和油花看着就诱人。
浓浓的香味随着热气在教室里弥漫开来,玻璃窗上慢慢凝成一层朦胧的白雾。
“真香啊!”
“真暖和!”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今晚农学系一班的教室里暖意融融。
第182章酱白菜蒸肉
呼啸的北风裹着雪粒子刮过京大的校园,晚上九点半,校园里早已经没有了人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被风刮下一团,噗簌簌的落在地上。
朱校长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的针脚已经磨开线了,里头的棉花隐约露了点头,胶鞋踩在雪地里“吱咯咯吱”地响。
他刚查完锅炉房,这么冷的天要是再断了热水,同学们在宿舍里非得冻得直打哆嗦不可,锅炉运转正常,他心里这才踏实了些。这会儿朱校长抄着手,沿着教学楼的墙根避着风慢慢地往回走。
雪越下越密,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到身上,朱校长抬手掸了掸肩膀上的雪,他正准备拐去宿舍区再转一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二楼东头的一间教室竟然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可这时候早过了晚自习时间,教室的灯应该全熄了才对,难道是哪个粗心的同学忘了关灯?
朱校长皱了皱眉,脚步顿住,他眯着眼仰头往楼上看了看,玻璃上虽然蒙着一层白汽,但隐约能瞧见里面晃动的人影,这么晚了,难道还有学生在教室?朱校长心里疑窦更甚,他没有犹豫,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楼梯间黑乎乎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勉强能看清台阶,楼梯一步一滑,朱校长扶着墙喘着气,年纪大了,腿脚不如年轻时利索,这大雪天的爬楼梯确实够呛。
好不容易爬上二楼,朱校长走到那间亮灯的教室门口,教室的木门老旧的关不严实,还留着一条不小的缝隙,他没急着推门,而是凑近门缝,眯着眼往里瞧。
这一看不得了,教室里竟然满满当当的坐满了同学,讲台上有一个穿着军绿色旧棉袄的小同志正背对着门口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等人转过身来时,朱校长定睛一看,咦?原来是她呀,这不是那个在食堂帮忙的小炊事员嘛!叫什么来着?对,林小棠。
朱校长这下也不急着进门了,干脆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原本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就舒展开了,嘴角甚至悄悄牵起一丝笑意。
“……所以啊,大家就把这个热力学定律想象成炖红烧肉,”林小棠的清脆的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出来,“你们想啊,大火烧开,这是不是就是能量输入,转为小火慢慢炖着,这就是持续供热,最后火熄了,还得盖着锅盖焖一会儿,这就是利用余热,让最后一点能量也不浪费,大家看能量是不是守住了?”
林小棠笑着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语气轻松道,“反过来想,这火候要是过了头,肉炖得柴了嚼不动,这就是蛋白质过度变性,能量转化出了问题,如果火候要是不够呢,肉不烂,咬不动,那就是能量输入不足。”
林小棠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说啊,我觉得做饭其实就是最接地气的应用物理,咱们每天在灶台上琢磨的事儿跟书本上这些理论那是一脉相通的。”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可不是嘛,小班长这么一比喻,那些晦涩难懂的理论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了。
王铁山忍不住插嘴,“小班长,那照你这么说,咱们学物理的是不是都得先去炊事班锻炼锻炼?”
“那可不一定,”林小棠抿嘴笑道,“但你要是会做饭,学物理肯定更有感觉,你想啊,炒菜要掌握火候,这不就是热传导嘛?和面要控制水量,这不就是物质的状态变化嘛?就连腌咸菜那都是渗透压原理,我说得对不对?”
林小棠说得头头是道,同学们更是听得津津有味,大家刚刚喝了一碗热乎乎的油茶面,这会儿浑身暖和,精神头十足,听得格外投入。
朱校长在门外听着,越听越觉得有意思,这小同志挺有想法啊,竟然能把那么些晦涩难懂的理论跟红烧肉给结合到一块儿去?
你还真别说,她这么一比喻,听着是挺形象的,确实好理解多了,这可真是来自劳动第一线的真知啊,比光捧着书本死记硬背强多了。
林小棠说得兴起,她正准备顺着这个“红烧肉理论”再给大家深入讲讲热传递和效率的问题,“所以咱们看这个热效率啊,就像……”
“吱呀”一声,教室那扇不太灵光的旧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阵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同学们正听得入神呢,不由齐齐吓了一跳,一个个转头看向门口。
林小棠也停下讲解,循声看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穿着蓝布棉袄的老同志,帽子和肩膀上落满了雪,冷不丁瞧着像个雪人似的,他脸上冻得通红,正笑眯眯地看着教室里的人。
林小棠看着来人觉得有几分眼熟,她眨了眨眼,仔细又瞧了瞧,忽然就想起来了,这不就是立冬那天来食堂窗口打饺子的那位老同志嘛!当时胖师傅还特意跑来告诉她,那就是学校的朱校长。
林小棠脱口而出,““朱校长?””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同学们“唰”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桌椅碰撞声一片,大家齐声喊道,“朱校长好!”
朱校长摆摆手,他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把胶鞋上沾着的雪泥磕掉些,这才笑着走进教室,“都坐,都坐,大家快坐下!大冷天的,同学们怎么还不回宿舍歇着?这都几点了。”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讲台上的林小棠身上。
林小棠放下粉笔,大大方方地回道,“朱校长,这不是眼看着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嘛,我们班同学觉得课堂上学的东西还需要多琢磨琢磨,就自发组织了这个课后学习小组,大家聚在一起把课本上的重难点再理一理,互相交流交流学习心得,争取共同进步。”
顿了顿,林小棠又补充道,“我们这个学习小组提前跟班主任报备过的,只占用晚自习结束后一个小时的时间,绝不会影响正常休息和第二天上课。”
朱校长没说话,他走到讲台边顺手拿起林小棠摊开在那里的笔记本翻了翻,本子上字迹工整清晰,不仅有文字记录,还画了不少简明的示意图和表格,复杂的原理梳理得井井有条,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朱校长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合上笔记本,温和地点点头,“不错,很不错。你们这是把理论联系实际,活学活用了啊。”
他看向林小棠,笑着打趣道,“特别是你刚才那个‘红烧肉理论’,我听着就挺好嘛!生动形象,比干巴巴地背条文容易理解多了。看来咱们的小炊事员还是个小物理学家啊!”
林小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朱校长,您可别夸我了,我就是用自个儿熟悉的事儿打个比方,跟同学们分享分享,说得不一定对,就是抛砖引玉。”
“怎么不对?”朱校长肯定地说道,“我觉得说得很好!学习就应该这样,把书本上的知识和实际生活联系起来,这样才学得活,记得牢。”
正说着,他忽然嗅了嗅鼻子,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味儿?”
刚才进门时他好像就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焦香,这会儿感觉那味道似乎更明显了,香香的味道勾得人肚子空落落的。
林小棠和台下的同学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王铁山大着胆子说道,“朱校长,是油茶面的香味儿,我们刚才自习的时候又冷又饿,小班长特意给我们冲了碗油茶面暖暖身子。”
“对对对,”刘建国也补充道,他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就在您进门前不久我们刚喝完,味儿可能还没散干净……您闻着是不是焦香焦香的?里面还放了芝麻,可香了!”
朱校长看了看同学们亮闪闪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还在下的大雪,门窗虽然关着,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钻进来,呆久了确实寒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