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玛巴埃’,”岩诺垂眼揉了揉鼻子,“我在这儿还能做什么?阿姑,我这才来嘛,不懂……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也不懂啊!要不是念过卫生学校,知道能找什么工作,当年我也不会来这里。”
“……哦……”
“既然说到这个,阿姑倒想问问,前阵子你闹那一场,要你阿妈跟你走,说你能养她,也能养你的孩子……是要怎么个养法?”
像老猎人那样,靠山神的恩赐养活一大家子——这个早就想好的答案,此刻突然显得苍白而荒唐,岩诺根本没法说出口。
嘎娅没再追问,只是放开胳膊,捏了捏他的肩。
“岩诺,阿姑最不喜欢跟你们年轻人讲道理,因为那样显得我很老。今早在路上跟你讲了一点,我就觉着自己至少老了十岁。”
岩诺笑不出来,低头搓着阿妈给的小布包。
“所以现在我也不多说,就一句。山下再好,没有人需要你,你就是无根的草,风一吹就没了;山上再差,可不止是我们家族,是整个寨子都需要你,你就是生来要在雾隐山扎根、要为班隆卡顶天立地的树……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岩诺顿了几秒才点头,低声说:“我没觉得我们山上差……”
“不着急。”嘎娅打了个呵欠,“我们还要待好几天呢!够你好好看看,我们山上到底不差在哪儿。”
除了红灯区,岩诺知道,城市里还有赌场、黑拳场之类,特别容易发生各种骇人听闻事件的场所,越是繁华的城市里越多。因此听嘎娅那么说了之后,他以为接下来她会带他去那些地方走马观花地见识见识山下的“不好”,好彻底打消他待了没几个小时就想长留下来的妄念。
哪知,他完全想错了。
嘎娅非但没那么做,反而尽领他去那种山上永远不会有的地方——体育馆、博物馆、电影院……他们甚至专门去了机场跑道附近,结结实实地观看了飞机起降。
而每天傍晚,岩诺都会跟着嘎娅走进不同的餐厅,与不同的人共进晚餐。
男的、女的,黄皮肤黑眼睛、白皮肤蓝眼睛……都是嘎娅在山下生活时认识的人。这些人十分热情,出手也相当大方。其中有个华人,除了请客吃饭,还硬要给岩诺塞“利是”。嘎娅起先不让收,跟那人吵架似地拉扯了半天才松口,搞得岩诺一头雾水。直到发现那小小的红色硬纸包里装的居然是张大额钞票,他才弄明白那顿拉扯的意思。
筷子、刀叉,气味浓郁的白酒、散发着果香的葡萄酒……哪怕不太会用,也不太习惯那些味道,新奇的体验仍让岩诺感觉不错。
感觉越好,他越不懂嘎娅的用意——难道不担心他被这些“好”弄昏了头,死活都要留下来吗?
还有件事他也不懂,都下山了,嘎娅为什么还要坚持穿传统服装。她不但自己穿,还要求他也穿。
在山里,岩诺虽然经常穿裤子,但也很习惯穿传统笼基,不存在方不方便的问题。他只是觉得,在城里这么穿,有点格格不入。无论是走在大街上,还是走进那些餐厅里,他总能感受到让人不自在的打量与低语。
最尴尬的是去某间餐厅与一对“洋人”夫妇碰面那回,姑侄俩被穿着笔挺西装的侍应生拦在门口不让进,委婉地劝他们“换一身再来”。其实那天去之前,两人特地回酒店换过衣服了,穿的可是上等料子缝制的、在隆重的节日里才能拿出来的行头。嘎娅当然不依,非要对方讲清楚是什么意思。她脸上的刺青和装扮本来就够特别的了,加上那咄咄逼人的大嗓门,引得进出餐厅的人纷纷侧目。最后要不是她的朋友出来得及时,他们差点被保安扔到大街上。
那天饭后,岩诺说什么都要去买身山下人的衣服。
嘎娅没拦着,只淡淡问他为什么想买,是觉得山下人的衣服好看,还是觉得穿着山里人的衣服丢脸。
岩诺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是后者。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嘎娅接着问,“我们又没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丢哪门子脸?那些去寨子里的山下人,你见哪个因为穿的衣服不自在了?换句话说,你会因为他们穿得我们跟不一样就瞧不上他们吗?”
岩诺蓦地想起兰妲说的“瞧不起”。那个拦下他们的侍应生,那些要赶他们的保安,未必买得起他们那身行头,八成也住不起他们住的套房,可他们照样“瞧不起”他们,连演都不演。这样的人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看起来更为光鲜的了。
那时岩诺跟兰妲说他信,其实没太过脑。这下,他是打心底里信了,也到底明白了嘎娅没明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