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兰妲厉声打断他,“我们今天也是第一次见,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没错,我是快十九了还没嫁人,因为我不想嫁!没遇到喜欢的人我就不嫁!谁也不能逼我!”
“好,刚才那些是我胡说!”威罗面不改色,“但你不嫁人,怕就是嫌去你家提亲的人穷吧?因为你们糯腊峒本来也穷啊!你们穷怕了,只想攀附有钱人家!糯米哪有木材值钱?你们啊,就是看中了我们坤帕家有林地,所以才厚着脸皮来结亲!”他高高举起胳膊,下压手腕指着她,“你们嫌别人穷,就不想想别人嫌不嫌你们!带来那点破米想收买谁?做梦吧!”
砰!
他话音才落,便被一记沉重的直拳直捣面门,喷着鼻血往后趔趄几步,狼狈地跌坐在地。
“闭上你的臭嘴。”岩诺转动着沾着血迹的拳头,“闭不上我帮你。”
威罗甩甩脑袋,抹了把鼻血,吃吃笑起来:“阿弟,你以为她怎么会跟着你来广场上?不就是想让我们的人都看看你对她不一般,好坐实她是你‘未婚妻’的名头!这一传出去,别人哪还好意思再带着自家的好姑娘来提亲?最后你要是没讨她,别人要在背后戳你家脊梁骨,更不敢来了!”
岩诺沉默着大步走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拎起拳头:“你自找的。”
拳头击打出闷响,月光照不亮少年阴沉的脸色。
威罗没有还手。挨过三记重击,他歪头吐出一口血沫,依然对岩诺露出被染红的牙齿:“阿弟,你可想清楚了,不是说被睡过的女人要不得,而是敢算计你的女人要不得!你讨了她,以后整个班隆卡怕是都要被她搬空!”
岩诺依然不作声,对准他脸上那蜈蚣似的疤正欲再次挥拳,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不要”,紧接着一小片温湿贴住了他紧绷的右臂。
“不要打了。”
少女扶着他的手臂,眼眶泛红,月光映亮了她眸中的点点水光。
“岩诺,别打了,我们回去吧……”
离开热闹的广场,月光突然明亮了许多,仿佛被山泉水洗过一遍的正午阳光,将四下映照得分外清晰,清晰得令人恍惚,分不清此时究竟是不是夜晚。
岩诺走得很快,没有理会跟在身后的兰妲。
心口堵着一团气,他说不清缘由,也不想追究,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翻开那本藏在深处的画册,看看里面的姑娘。
兰妲也不再像去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追着他说话或是小声地哼歌,连脚步都轻得听不见,只剩她身上那些银饰碰撞出的叮叮轻响。
起初岩诺不大在意那动静,后来越听越烦。走到能望见自家竹楼的地方,他干脆小跑起来。
叮叮声焦急地追上他,脚步声也终于显形,听起来像是踏碎了一地月光。
好烦!干嘛戴那么多没用的玩意儿?要是上山打猎,早把猎物吓跑了!怪不得只能靠种地过活!活该!
“岩诺!”
“哎!”
岩诺猛然停下脚步,火气再一次如受惊的山猫般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毛病?嘎娅能治吗?他无奈地闭了闭眼。不急着转身,是他唯一能保住的体面。
“我没跟人私奔过。”兰妲喘着气走近,“我是在山下待过一阵子,但那时我是跟着阿爸卖米。”
“那年情况不好,上山收米的人把价格压得特别低,阿爸不准大家卖,自己找车拉到山下去,租了仓库,自己守着自己卖。没办法呀,整个寨子只有阿爸会讲通用语,能跟山下的人打交道……”
“我们就住在仓库里,阿爸每天都出去找买家,我做饭,花了好长时间才卖掉……不信你去问他。再说如果我做过那样的事,怎么还有脸来你家做客?”
岩诺盯着自己的鞋尖,闷声说:“我懂。那个人喝醉了,我不会相信他说的那些的。”
兰妲半天没应声。就在岩诺实在憋不住了要转身时,她才继续小声地说:“我做那些也不是勾引你,我……我是真的想对你好。”
心脏被捏了一把,岩诺咽了口唾沫,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你识字,会看书,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然很了不起!”兰妲的语气突然雀跃起来,“阿爸会讲通用语我已经觉得他很了不起了。你呢,不但会讲,还会写会看,更了不起!”
“岩诺,我阿爸是头人,我是长女;你阿爸是寨司,你是继承人,所以我们都一样,一辈子都走不出雾隐山。可你会看书!我阿爸说,书里的世界比整个山瓦都大呢!要是跟你在一起,听你念书,不就等于可以见识比山瓦还大的世界吗?”
岩诺抬头看了看悬在空中的皎洁明月。它不及太阳温暖,却也能将心间照得澄澈明朗。
岩诺对着月亮笑了笑,转过身,朝兰妲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