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梢不经意扫过岩诺的下颏,带来一阵细微痒意。
召勐命人将小狗放回篮子里,随后揽住岩诺的肩,“走!陪阿叔好好喝两杯!”
在满是长辈的堂屋里坐下,被那一吻打散的灵魂悉数归位,岩诺这才注意到一侧墙边堆满了麻袋。以“家”为单位略一点数,除开自己家,在场的恰好每户能分到三袋。
毫无疑问,麻袋里装的只会是召勐带来的糯米。
糯腊峒,与班隆卡相隔半座雾隐山,以种植山地糯稻为生。两个寨子从服装、饮食习惯到信仰都有差异,语言却相通,甚至连传说都一样——几百年前,一个小王国迁到雾隐山上躲避战乱,当时的王特意安排一批“贱民”到山腰建立“卫寨”,一面负责开垦土地,种稻供粮,一面充当抵御外族侵略的第一道防线。高山上的主寨通过控制水源掌控卫寨,而糯腊峒,正是诸多卫寨之一。
从小听着这样的传说长大,岩诺自幼就瞧不起糯腊峒这种不会打猎、只会种地、信天不信山神的“半山寨子”。大人他尚且不放在眼里,更别说小孩了——儿时随阿爸拜访糯腊峒,当地孩子想跟他玩,他非但不搭理,还抢人东西,谁敢反抗便拳脚招呼,弄得个个怕他。
大人只当孩子调皮玩闹,只要不过分就不管,兰妲却不依。
作为头人家的长女,她常年一副男孩打扮,腰间别着弹弓和小镰刀,本就是寨子里的孩子王,碰到看不惯的事,管对方是谁,二话不说就干,哪里会惯着小恶霸岩诺?所以两人其实在抢狗之前已经交手过好几次了。
彼时岩诺各方面都比兰妲小,一次没赢过她。走之前那一架他被揍得更狠,鼻血横飞,还掉了两颗本就摇摇欲坠的乳牙。
不过到了最后,惨的还是兰妲——召勐当着岩诺的面,打得她嗓子都哭哑了。
后来岩诺死活不愿再去糯腊峒,就是不想再见那个“种地的蛮子”。后来随着时间推移,那段记忆渐渐模糊,再提起糯腊峒,他觉得那里只有片片梯田,实在太无趣了,抬他去他都懒得动。
眼下,差点被他遗忘的冤家主动蹦了出来,变成了女孩——一个好漂亮的女孩,嚷嚷着要做他的媳妇,离奇得如同“故事书”里的内容,令岩诺不禁怀疑鱼藤里的毒素对人也有效。
真的有效。
不然怎么会在这看不到厨房的、充满水烟筒咕噜声与男人交谈声的堂屋里,也能清楚听见那个女孩如山泉般清冽的笑声?
晚饭时间,兰妲主动在岩诺身边落座。几口糯米酒下肚,岩诺还在回神,兰妲就捏了一小撮油亮亮的糯米饭,搭些柠檬鸡丝,送到他嘴边:“啊——”岩诺条件反射地往后躲,那只手不依不饶地追上。
“啊——”岩诺无奈地扫视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不大情愿地张嘴接住。还没品出味道,却瞥见对面的嘎娅终于憋不住了在偷笑,顿时浑身一僵,血涌上脸颊头顶。
丢死人了。自己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要人喂呢?
岩诺懊恼不已,开始飞速运转脑筋编写离席借口。然而不等他找到思路,兰妲便歪着脑袋凑近,笑问:“好不好吃?”
一点都不好吃!
脑袋里雄赳赳气昂昂的想法一冲到嘴边却像见了火把的山猫一样掉头就跑,只剩一道尾巴扫出来的虚影:“……好吃。”
“真的吗?”兰妲又凑近了些,发梢垂落在岩诺手臂内侧,与此同时,一种软弹的触感压在了外侧。
岩诺更加僵硬了,后背有汗悄悄往下淌,像有蚂蚁在搬家。
“真的。”
“太好了!”兰妲轻轻撞了撞他,“糯米是我家种的,鸡是我亲自养的,然后亲手杀的、亲手煮的、亲手撕的、亲手拌的……还担心你不会喜欢呢。因为阿爸说你们这里主要是烤着吃。”她又抓了点鸡肉送上,“啊——”嘴巴几乎是自主张开的。岩诺尽量不去看嘎娅。
“但烤鸡我也会做的。”兰妲这才往自己嘴里送了点吃的,“明天你带我去打山鸡呀,我烤给你吃。”
岩诺含糊地“嗯”了一声,咽下食物,赶紧出手抓东西吃,生怕再被投喂。
兰妲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继续顾自道:“我阿爸还说,你们有时候会打到水鹿,然后生吃鹿心。我也想尝一尝生鹿心……”她用手肘捅捅他,“那你后天带我去打水鹿好不好?”
岩诺垂着眼,腮帮子鼓鼓地点点头。
“太好了!”兰妲拍拍手,“对了,吃完饭你要去做什么呀?”
“嗯。”
“‘嗯’?嗯?”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