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没有落下,陈继志也没马上松手,而是继续以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眼神狠瞪了余桥好一会儿,才猛地把她往后一推。
余桥被掼到墙上,肩膀传来锐痛。她背贴墙面滑坐到地上,手脚莫名瘫软无力。
陈继志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周围的人递水的递水,擦汗的擦汗,活像一群陪练在伺候中场休息的拳击手。
“余小姐,”阿松在余桥身侧蹲下,特意不遮挡他老板依然愤恨的视线,“素钦的基地……被炸了。”
余桥猛然抬头,难掩震惊。
“难以置信是吗?”阿松苦笑了一下,“我们刚接到消息时也不敢相信。但千真万确。爆炸发生时那里还在办圣诞派对……事后管控那一片的武装势力封锁了消息,直到有人提报说有外国人牵涉其中,惊动了大使馆,那边的联邦军政府才介入调查,应该明后天就要上新闻了。”
余桥一时没理清这与时盛提前回来有何必然联系,怔怔地眨了眨眼:“时盛呢?”
阿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转头看向陈继志。
陈继志冷冷一哼:“我还想问你呢。时盛人呢?这套金蝉脱壳的把戏,跟你两个月前想干的那桩蠢事不是一模一样?说,他躲去哪儿等你了?”
金蝉脱壳,好熟悉的词。余桥努力让似乎也被炸毁的脑筋转动起来,回溯这个词在记忆里从产生到消亡的过程。
良久,她木然地摇头,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没有‘金蝉脱壳’了……一年前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你能想到他可能会从素钦逃走,所以早就做了布控安排,叫我别胡思乱想,等着他就是了,三年后他一定会回来……”
陈继志觑着她,把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
又失神片刻,余桥忽然抓住阿松的胳膊晃了晃:“阿盛呢?你不是说他提前回来了吗?”
阿松再次望向他面色铁青的老板,直至对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才回应道:“盛哥,真的回来了。只是……你起来,跟我来。”
余桥借力站起来,双腿仍在发软。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递来口罩和乳胶手套,她不肯接,只问阿松:“为什么要用这些?”
阿松沉默地自己戴好口罩,又帮她戴上,然后拉着她走向墙角那台冰柜。
冰柜被掀开的瞬间,一股隐蔽而难以形容的气味立即如细长的蛇一般从腾起的白雾里蜿蜒爬出,吐着黑色的信子穿过口罩的纤维缝隙,钻进余桥从听到“爆炸”后就变得空空如也的胸腔。
一块包裹严实的东西被取了出来。它就是气味来源。
“这是事发后,我们好不容易托人弄回来的。”阿松语调压抑,“其实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让你确认,这是不是……盛哥。”
余桥怀疑自己的听力或理解能力出了问题——这么一点点,怎么可能是时盛呢?他那么高大。
从来到这个地方起,发生的状况和对话都荒谬得令人烦躁。余桥后悔来了,无比痛恨自己一听到时盛的名字就方寸大乱。
此刻她只想逃离,身体却动弹不得。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被层层剥开,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面前。
一条人类的小腿。左腿。
或许因为冷冻或别的原因,它已不是正常肤色。如果没有脚掌,它看起来完全像一块风干的肉或干枯的树枝。
“他妈的本来已经折了那么多钱,”陈继志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还得花钱买尸块……真他妈晦气到家了!”
“发现的时候,刺青还能勉强辨认出来。”阿松以一种抱歉的语气说,“我们已经用最妥善的办法、最快的速度运回来了,但……”
他递过几张照片。上面断肢的皮肤尚且还有几分惨白,在灼烧和撕裂的伤痕间,依稀可见海神愤怒的脸和象征鲸鱼喉腹褶的线条。
“余小姐,你可以拿着照片对照着确认到底是不是。”
余桥的手抖得厉害,掌心不断渗出冷汗,根本无法自行戴上手套,最终还是由阿松代劳。
那个戴眼镜的人贴心地递过一个放大镜。
尽管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拼命解释——找同一个刺青师、复制同样的图案,完全可以做到一模一样——但当放大镜清晰地照出三叉戟某一根尖端独特的倒刺形状时,余桥还是眼前一黑,悄无声息地软倒下去。
戴眼镜的男人立即摘下手套,取出小手电,迅速检查了她的瞳孔和对光反应,然后向陈继志汇报:“是真性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