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上路,余桥莫名有些心悸。按照杂货商贩画的路线图,走过废墟,离目的地就不远了。都说近乡情怯,可要去的并非自己的故乡,为什么也会心生忐忑?
骑行数小时后,周围的植被逐渐稀疏。到了正午时分,已经能看到大片的玉米地和甘蔗地了。那些作物长势明显不好,像营养不良的小孩成群结队地站在路边等待救济。间或有竹楼立在田地里,破败得如同枯羽凌乱的老乌鸦,固执地守望着贫瘠的土地。
没了昨天在丰茂山林里穿行时的兴致,长时间骑行造成的肌肉与关节的不适变得明显起来。在路边匆匆吃了点干粮,两人没做停留便继续赶路。
又行进了大约两个小时,终于拐上了那条狭窄的岔路——杂货商贩说过,他的货车没法开进这条路,每次走到这里,只能下车拿着大声公播放着音乐步行进村,提醒村民们来采购商品。
路面坑坑洼洼的,时盛不得不放慢车速。速度慢下来,余桥反而抱他抱得更紧了些。
“没事的,放松点。”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有我在,放心。”
和大多数山村一样,这里的路口也有一棵大树,树下聚集着老人与孩童。时盛在他们面前停了车,拿出烤过的鹿肉干巴逗引孩子们来说话。他用嘎娅传授的散装方言加上肢体语言询问村里最近有没有发生有意思的事,比如有没有陌生人在此落脚——要确认是否有埋伏,这些整天在村里疯跑的孩子们提供的情报最为可靠。
孩子们都很机灵,很快理解了他的问题,接着七嘴八舌连说带比划,给出了不少有用信息——这里确实是他们在找的地方。过去几天的连续降雨让这座本就偏僻的村子几乎与外界隔绝。雨停后的三天里,只来过两三拨收购草药的商人,都没有在村中留宿。
排除了有埋伏的可能性,摩托车引擎的轰鸣才闯进了挨挨挤挤的破旧竹楼群里。比起常见的高脚楼,这里的楼更像来路上碰见的卖吃食的简陋吊脚棚。楼脚顶多半米高,三四间相连成一个“l”型,加个用作厨房的棚子,再围上一圈篱笆或栅栏就算一户人家。草毡房顶让这些小楼看起来形同玩具,与班隆卡那些刷着桐油宏伟大气的楼群判若云泥。
行驶了百米,时盛在曲折的村道边刹住车环顾四周,忍不住感慨:“明明跟嘎娅他们的寨子在同一座山里,差别怎么这么大……”
余桥深有同感,“会不会真像你说的,他们的祖辈被嘎娅他们那边抢过,才变成了这样?”
时盛被逗笑了:“之前我说什么你都不信,现在我随口乱编的你倒是当真啊?”
余桥正要反驳,路旁一间屋子黑洞洞的门里突然探出个脑袋,用口音浓重的通用语喊道:“收药吗?”
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余桥一个激灵,一种奇异的战栗从指尖窜上来——不是恐惧,倒像是发高烧时那种虚浮的清醒。一路上经历的种种在眼前闪回:警察的盘问、皮卡车后视镜里鬼火般的摩托车车灯、悬崖边尖锐的刹车声、子弹如雨点般的呼啸、雾中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而现在,历经凶险要找的人,可能就蹲在哪扇斑驳的门后搓着玉米。
问话的是个矮墩墩的中年男人。他趿拉上人字拖跑过来,又问了一遍:“收不收药?”
“你会说通用语?”时盛反问,“会不会?”
“收药吗?”男人机械地重复。
看来只会说这一句。时盛叹口气,问余桥要了写着仙妮本名的照片,递到他眼前。
“不收。这个人,认识吗?”
乍仑给的是仙妮的备案照。那时她偷客人的零钱被抓包遭到殴打,向警察求救后,在警署拍下了这张照片。许是因为照片上的她妆容被泪水晕开,嘴角有伤,不太好辨认,男人几乎把脸都贴到了照片上,看了半天还是摇头。
“叫阿莱!”时盛提醒道,“阿莱!”
“阿莱?”男人皱着眉冥思苦想,忽然一拍脑门,竖起右手食指猛点,“阿莱!莫克尼阿莱!”
“对对对!”余桥和时盛异口同声。时盛立刻递上一张小额钞票,让他带路去仙妮家。男人爽快地答应了。
进展如此顺利,余桥却紧张得胃抽筋。当看到那个破败的院子上着锁,她竟感到一种莫名的解脱。
居然不是失望。她暗骂自己荒谬。
打发走男人,时盛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铁丝开始撬锁。快要得手时,余桥忽然低呼“有人来了”。
不清楚这村子的规矩,时盛只能先停手。塔国很多地方,尤其是村寨,对小偷深恶痛绝,哪怕只是偷了根针,抓住了轻则断指,重则斩手。万一这里也是这样就麻烦了。
来的是个穿褪色筒裙的女人,顶着块同样褪色的头巾,粗糙的脸庞让人不好辨认年纪。她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筐,筐里的东西堆得高出她半个头。
“收药吗?”女人的通用语口音也很重。
“不。”余桥举起照片,“找人,认识吗?就住这里的。”
女人凑近照片,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又上下打量着余桥和她身后的时盛:“城里来的?是什么人?”
口音重归重,但比刚才那个男人说得流利多了。
“我是她的朋友!你认识她吗?”
“阿莱嘛。”女人指指离仙妮家几步之遥的另一座破败的院子,“我家。”
余桥的心狂跳起来,转头与时盛交换个眼神,追问道:“她家怎么没人?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女人又打量了余桥一番,颠了颠背上的竹篓,没有立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