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割喉是一个很平静的过程。鲜血不会喷溅,而是会从平整的切口里参差地渗出来,像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再向下蜿蜒的样子。
尤里拉制造的匕首实在足够锋利,那人几乎是在被刀刃割开皮肉的瞬间便不再挣扎了,只是瞪着眼,半张着嘴急促呼吸,喷出些血沫,接着就像一只装满沙子的麻袋,因底部破了个口,沙子漏了一般慢慢往下瘫。等他膝盖着了地,时盛松开手后退半步,那具身体便面朝下栽进了地上的腐叶堆里,抽搐几下后不再动弹。
时盛用持刀的手揉了下鼻子,踢了踢脚下的尸体,等了一会儿才蹲下试其鼻息。确定对方死透了,他在人家的衣服上蹭了蹭匕首上的血,然后把它折叠起来,收进外套口袋里,又拾起那人掉在地上的枪检查了一番,别到了后腰上。最后他分别搜刮了两具尸体,搜出支小小的强光手电,也揣进了兜里。
从头至尾,他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在处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哦,不,还是有一点表情的。割到喉结软骨时,他像平日里深吸烟时那样皱了下眉。
他的半张脸、脖子、裸露的小臂和双手上都是血,可动作依然利索。而且尽管他垂着眼,但余桥看得很清楚,那双窄长的眼睛,亮得吓人。这一切都让他看起来像刚从地狱血海中爬出来的……怪物。
先前安福那么说,余桥因为讨厌他,并没有十分在意。甚至还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他是被时盛弄残的事实。
一路上她看到时盛开枪,心里也没起波澜。开枪射击是自卫、是还击,是迫不得已……可割喉?他明明比那个人高大,完全通过可以夺枪的方式制服对方。再不济,她也可以帮忙。
可他偏偏选择了割喉。而且走刀的速度根本不快,所以她才得以目睹了全程。
那种慢慢收割性命的行为,简直是……好听一点,叫发泄;严重一点,享受。
余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时盛的陌生。
诚然,他是为了救她的命,而那个被割开喉管的也不是好人。但那种的手法看起来是那么地习惯成自然,远远超出了她的接受阈值,不是他说一句“我会改”就能解决的问题。
余桥隐约记得在豪华保姆车上的梦魇里有妈妈。妈妈说,你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等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时盛走后,余霜红确实是那样安慰余桥的。余桥从前只当她是指他俩一个是混帮派的痞子,一个是象牙塔里的乖巧学生,身份差别太大了。现在想来,她看到的是更深远的东西。那话不止是安慰,更是忠告。
那个梦,是来自潜意识的警示:余桥,你真的不能再喜欢上他了。
而一直戴着周启泰的戒指,是自我保护的本能自动开启的防御机制——相依为命只是暂时的,关系一定不能再进一步了。
“叫你闭眼,怎么不听话?”时盛走到余桥身边,“不听话的小孩今晚怕是要做噩梦了。”
她仰脸呆望着他,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开着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
“别在这里了,晦气。往那边走走,有重要的事跟你说。”时盛伸出手,“来,起来。”
“……什么事?”
“先起来,换个地方说。”
时盛说着就要拉她的胳膊。
余桥连忙躲开,自己爬了起来,顾自走向左前方一棵粗壮的树,边走边絮叨:“我跑到这里时就看到那棵树了,打算去那里躲着等你的,结果没来得及……”
时盛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怔了几秒才默默跟上。
那棵粗壮的树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茂密的树冠垂下缕缕气根,树干上覆着如毡青苔,板根在地面上虬结。
余桥在树下站定,回身问时盛:“什么事?”
语气刻意装得轻松。时盛没有揭穿她,摸索到树下,拣了块地方,背靠树干,摊开两条长腿席地而坐。
“余桥,”他说,“你过来。”
她摇头,“在这里能听见,你快说。”
他也摇头,“光用嘴说不清。你过来。”
她有点烦躁:“不要!我就站在这儿。”
见她坚持,他不再勉强。先拿出手电,敞开衣襟,往上掀开背心下摆,拧亮手电照向自己的下腹。
余桥扫过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左下腹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渗着血。
“余桥,我受伤了,伤口有点深,可能有点麻烦了。”
她才注意到他脸上的血迹下,是罕见的苍白。
也是,他又不是超人,一个对付多个,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他因为她才遭遇了追杀,所以才以那种方式割断了敌人的喉咙。都是她害的,而自己居然还嫌弃他。
愧疚与自我厌恶让余桥像木头桩子似地杵着,心乱如麻。
时盛以为她被吓到了,马上关掉手电,翻下衣摆,拉拢外套衣襟。
“其实还好啦!就是需要缝针……包扎好,吃点抗生素,好好睡一觉就差不多了……主要是没睡好,反应慢,所以才着了道了。别担心。”
余桥哑然点头。
“余桥,我要跟你说的事就是,我们活下来了,要继续活下去,得向人求助。但是不能去医院,不说危险,主要也来不及。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好好听清楚,记下来,然后照做,可以吗?”
“进来找你之前,我听到远处有狗叫,应该是那个寨民巡逻队,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往这边赶来了。所以,你听我说完,就拿着手电原路返回。如果走出林子前都没碰到他们,就沿着大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