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取出张名片搁在周启泰的签字笔旁边。
“无论如何,周先生,如果余小姐再联系您……如果您愿意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我们不胜感激!”
余桥站在落地窗前,透过玻璃俯瞰着楼下巨大的游泳池。它被密集的绿色叶片簇拥着,几个身着比基尼的女人正在它清蓝色的怀抱里畅泳,像一尾尾细长的白鱼。目光游移向上,是一个个错落如蜂巢般的阳台——这个房间的位置太深了,完全看不到街景。
当然也不存在什么街景了。这家豪华娱乐度假酒店位于班卡颂郊外的半山腰,周围除了树就是路。
说是酒店其实不准确。在塔国,名字里带“娱乐”二字的酒店或度假村,主业都是赌场。
抵达这里的过程像一个快进的模糊梦境。
时盛中枪的瞬间,余桥感觉一个透明的罩子从天而降罩住了她,身边的一切,包括时盛,一下子变得好遥远。她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时盛拔枪了,追逐他们的人倒地。可传到耳朵里的声音,无论枪声、惨叫还是他大喊的“跑”,都是朦胧的。
肢体完全被本能支配,意识游离到了体外。余桥看见自己跟着时盛跑出了铁道旁的土路,越过了许多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房子,也越过卖菜、鱼和鲜花的摊子,然后冲到了熙熙攘攘的、停了许多嘟嘟车的路上。这一幕与她逃出星光旅馆时的情况如出一辙。
他们冲上了一辆嘟嘟车。她像时盛说的那些在火车上交易的人一样,对着司机撒钱。
嘟嘟车疯了一般地往前冲,在一台挂着许多花衣服的面包车旁边停了一下。车主往嘟嘟车里塞了两件衣服,动作慌张得像在投喂什么凶猛的动物。
又跑了好一段路,两个花花绿绿的人离开了嘟嘟车,钻进了的士。
的士没有嘟嘟车那么疯,但也开得很快。
艾萨克娱乐度假酒店,像一个苍白的人横卧在山林间。大门口的四面佛闪耀着刺眼的金光,门里有钢琴声如水流淌。
漂亮的前台小姐,笑容如同焊死在脸上,见到时盛在信用卡单子上的签名与护照上的毫无关系也没有异色。
大厅来往着许多穿着讲究的人。还有一只脸小而尖的贵宾狗。它白色的细卷毛被修成了一坨一坨的,一些部位完全被剃光了,导致这狗看上去好像是用脱脂棉球和剥了皮的木棍拼接起来的玩具。
余桥忍不住暗自批评狗主人糟糕的审美,然后顺着牵绳看过去,紧接着差点叫出声——女人身材娇小,穿着真丝旗袍,乍一眼,还以为是巧姨。
如果真是巧姨怎么办呢?抓住她,掴她几耳光,质问她为什么这么狠毒,还是干脆……用包里的格洛克打穿她似乎不会衰老的容颜,或是用匕首刺进她引以为傲的嗓子?
“猜亚太太这边需要预约一个spa吗?”
漂亮的前台小姐用甜美的嗓音打断了余桥可怕的遐想。她呆呆地看着她,突然落下泪来。
时盛见状立即搂住余桥,笑着说:“暂时不需要,我太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再说。”
进到房间里,他小心地把她安顿到沙发上,然后蹲在她面前,以一种抱歉的口吻说:“余桥,你吓坏了,缓一缓。赌场人杂,保密性强,暂时不会有事。你泡个澡,放松一下……”
他左肩的蓝紫色系繁花隐隐透出一滩红色。余桥伸手触了触,红色便沾染了指尖。她怔愣着将手指送到唇边,想确认那是不是血,却被他拦住。
“只是擦伤,中弹不是这种感觉。而且中弹的话胳膊早就抬不起来了。”
这话他在路上说了很多遍。
说得好像他很有经验似的。余桥缓慢地眨眼,突然记起他身上的疤痕。
他确实有经验。
客房服务送来了医药箱。时盛打开电视机,调高音量,然后拎起医药箱走向卫生间。
余桥跟在他身后,“我帮你。”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很朦胧,像是闷在水下说的。
“不用。”时盛把她挡在门外,“这是套房,那边还有个浴室。你去用那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