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三个相连的座位上只剩她一人。而眼带笑意的男人站在走道里,挺拔得像一棵雄伟的树。
这比看到路边的猴群还令人难以置信,余桥瞪大了眼睛:“你怎么……”
“嘘!”时盛悬指于唇前,坐到她旁边,“别吵。没看到大家都睡着了吗?”他悄声说,“好长的车呀……找了半天。”
余桥的睫毛快速扇动了几下,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
“你应该是第一次坐火车吧?”时盛完全侧过身,以宽阔的背挡住手上的动作——从她包里取出枪,熟练地检查。
“是不是不知道先上车后补票这回事?”他抬眼看她,嘴角噙着笑,“真是个原始人。”
枪收拾得很干净。他教她的,她都有好好记在心上。
时盛满意地收好枪,自然地褪下余桥的包背上,然后坐正了,靠住椅背,拍了拍靠近她的那侧肩膀。
“睡吧,放心地睡,有我。”他估量着与她的高度差,调了调坐姿,“再不睡你就要变成丑八怪了。”
她想反驳,想骂他是变态跟踪狂、粘上了就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跟来,想用“到了光莱就会被他的仇家打成马蜂窝”威胁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失控而绵长的哈欠,然后,她掉进了一片更加温暖的水域。
朦胧中,她听见他低声呢喃:“我体会到了,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决绝地走开有多难受……我错了,余桥,别原谅我,让我偿还你……我有种,我跟你去光莱,我们就从光莱走……”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自己的手被干燥的大手托住,手背蹭到了那手心里粗糙的茧。
茧也算伤疤的吧?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去触碰,口齿不清地絮叨:“枪、刀、橡胶林……挖坑,磨出来的……疼不疼?”
时盛的记忆突然闪回十八岁的某个深夜,少女看着他的伤与狼狈,哭成泪人。当时也有如此刻般破碎的月光。
他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下,搂紧怀里的人,吻了吻她的头发。
“阿桥天天打沙包,疼不疼?在八角笼里、拳台上,跟人对战疼不疼?在龙虎街看场子,阿桥跟人打架,疼不疼?”
“疼呀……疼着疼着就……习惯啦……”
热泪濡湿了眼眶。过去的人生里,时盛做了太多令自己后悔的决定,但跟着她登上这列车,永不在其列。他合拢她的手指,握住她的拳头。
他记得以前课本上有讲,人的心脏与拳头大小一致。那能握住一个人的拳头,是否意味着也能握住对方的心呢?
“余桥啊,给个机会,别再拒绝了好吗?”
余桥忽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她右手上还戴着周启泰给的戒指——但时盛固执地扣住她,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睡吧。”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睡吧……睡好了再说……”
余桥最后的意识是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和时盛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她终于放任自己沉入黑暗,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车窗外,月光沁凉如水。车轮轧过铁轨,列车持续往北。被远远抛在后面的南方,嵊武城外的某一段轨道上,一男一女正跌跌撞撞地沿着蜿蜒的铁路,蹒跚往前。
“哥……我走不动了。”
“来,哥背你。”
“哥,还要走多久啊?”
“可能得两三天,我们必须走到嵊万那边坐火车,才不容易被抓到。”
“哥,你当时就是沿着铁路走到嵊武的吗?”
“嗯。”
“哥你真了不起……我好爱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