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笑出来就好。绷得太紧的弦很快会断、在重压下做出的决定往往不够理智。她需要先放松下来。
“好了,不逗你了。”他取下假发,“喝水吗?”
余桥揉着笑痛的肚子坐起身,“转过去,我帮你解拉链。”
窗外警笛声此起彼伏,门外的欢笑声也从未间断。这座城市仿佛就藏在这两种声音里——危机四伏,又醉生梦死。
余桥缓缓拉下时盛背后的拉链。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狰狞的伤疤一寸寸显露,像某种活物蛰伏在肌理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指尖下的肌肉突然微微蠕动。
时盛侧过脸,眉梢微挑:“怎么了?”
“没什么...…”余桥耳根发烫,匆忙转移话题,“到了新地方有什么打算?”
“你呢?”他反问。
“我?”她利落地将拉链拉到底,转身坐回地板上,从帆布包里摸出烟点燃,“找仙妮。”
时盛褪下裙子扔到床垫上,盘腿在她对面坐下。忽然倾身夺过她唇间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余桥,”烟雾中他眯起眼睛,“为什么找我?查个人而已,周启泰也办得到。”
余桥愣住。
她闭着眼都能找到曼宋沙公寓,可出了事,竟毫不犹豫逃向了这间只来过一次的破屋。指尖触到门把上未干的凡士林时,悬着的心就落了一半。撬门进来后,借着窗外的光亮摸了一圈,确认了简陋的摆设、熟悉的气味,心便完全落回了肚子里。见到他本人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漏掉。
此刻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眉眼,她忽然惊觉——自己对他竟已信任到这般地步。
这认知让她莫名烦躁。她伸手夺烟,时盛偏头避开,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你倒是信我。”
她无法反驳。
“既然信任我,就听我的。”他碾灭烟头,“上次让你跟我走确实是头脑发热,这次不一样。余桥,塔国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我知道你想继续读书,可如果命都没了,愿望还有什么意义?你首先得活下去,再谈别的。所以,跟我走。”
半个多小时前,乍仑刚说完“不建议管”,时盛就干脆地表示,他绝对不会管,因为他要带余桥一起走。至于怎么走——
“你给我找路,尽快,再搞定她的证件。”
乍仑气笑了,“你真是把我当你秘书使唤啊?她又不是线人!我怎么给她搞证件?!”
“我不管。”时盛耍无赖,“我原本只当她是妹妹,你偏一堆废话说什么我对她有意思,让我带她走,害我真把她睡了,没用套也没吃药,她肯定会怀孕的,我得对她负责,你要对我负责。”
老警官血压瞬间飙高,对着话筒大吼:“你这个无赖王八蛋自己造的孽倒要赖在我头上!就该让你死在罗坎!”
“可惜老子命硬,活下来了,还造了孽,”时盛冷笑,“你就得受着。”
活下来了,回到嵊武,与余桥重逢,争执、和好、拥抱、亲吻、错过……短短一周,像坐过山车。如今她再次出现,时盛在庆幸之余,心底泛起苦涩——每次交会,都因她倒霉。恰是印证了余霜红说的“不配”:余桥若不从高处跌落,他怎么会有机会接住她?
不想再错过,不该再放手。
时盛没等她回答,抄起那张船票,摁下打火机就要点。
余桥猛地扑过去抢下,“你疯了?!”
“换条船走,这个用不着了。”他伸手去夺,“撕了干净。”
“我不会跟你走!”余桥将船票甩到角落,“你休想赖我害你没走成!”
这话像一记闷棍,劈头敲得时盛僵在原地。
如此深厚的信任还不够吗?
“逃命,活着,然后呢?背着杀人犯的罪名过一辈子?”余桥抓着背包站起来,“如果我真杀了飞马,我会毫不犹豫地跟你走。但我没杀人,凭什么要逃?带着镣铐的自由算什么自由?”
“我知道找仙妮很蠢,也很危险,但我必须这么做!我要清白,要她亲口承认她受巧姨指使栽赃我......”“她凭什么承认?”时盛失笑,“就凭你开过的空头支票?”
“就凭我是龙虎街出来的。”余桥冷静地应,“她本人、她哥、她阿嬷,只要抓住一个,我就能撬开她的嘴。”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动着时盛从未见过的寒光,让他想起玛丽安的匕首。
可他仍不甘,“你都说她哥当过雇佣兵、打过仗,他是杀过人的,你弄得过?弄得了?”
“我拿过金腰带!”余桥陡然拔高音量,“而且我要清清白白地活下去!谁都阻止不了我!”
言罢,她快步走向门口。
见她倔强如此,时盛忽然怒从心头起,直撵过去,拽住她的包带往后狠狠一扯。
余桥整个人被甩到了墙边。
真是疯了!
她迅速爬起来,正要再冲,他一下回过身来,惊得她倏忽刹住脚。
不相干的人再凶神恶煞都吓不倒她。可时盛从未对她露出过如此阴沉可怖的神情。此刻她再不怀疑他曾为毒枭做过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