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霜红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对待父母的骨灰,只是拿出手绢,仔细擦拭盒子上的灰尘。
“唉……连张照片都没有。”她一边嘟囔一边在客厅里找适合做祭拜的位置,“有必要弄成这样吗……”
时盛从卧室里搬出用来放衣服的木椅,搁到余桥旁边。
“一直背着那水壶你不累吗?你坐下。”
她靠着墙壁没动。他知道她看到自己哭了,因为她投来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厌恶。
为了挽回颜面,时盛插起腰,故意挑衅地说:“你是不是因为太胖了坐不上去?叫一声哥哥,我抱你上去。”
“你才胖!”余桥气鼓鼓地推开他,抓着扶手爬到椅子上坐好。
小丫头太好骗了。时盛抿住笑意。
没有特别合适的地方,余霜红只好把饼干盒放在简陋的圆形餐桌上,摆上装贡品的盘子,倒了两杯酒。
“明芳,这条裙子是我找你做的第一条裙子,你还认得吗?百货商场在卖,我没舍得买,你去看了一下,没几天就做出来了。今天特意穿来给你看看。”余霜红转了个圈,“好看吧?发带也是你做的。你的手真的太巧了,太能干了。”她指指余桥,“阿桥那条也是你做的,有点小了,我找别人改了,你别介意啊。”
“阿盛很懂事,都是你教得好。他有人管,你就放心吧!”
时盛看着她举着香对饼干盒说话,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每年年三十晚上给外公外婆的照片献饭的妈妈。
没有合适的东西当香炉,余霜红只能把香插在苹果上,然后又点了三根香。
“时海,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别再拖累明芳,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爸爸不是好人。时盛非但不生气,还有点想笑。
余霜红自己也倒了杯酒,跟饼干盒前的杯子碰了碰,然后仰脖一口喝干,被辣得皱起了脸。
“阿盛啊,这酒是家乡酒,度数不低叻!”余霜红将酒瓶递给时盛。
透明的细颈玻璃瓶透着淡淡的绿,白色的标签上印着三个黄灿灿的汉字,手指摸一摸便蹭下一些金色的粉末来。
时盛只能看懂“高”字和似是而非的“酒”字,便问:“写的什么?”
“高、粱、酒。”
“高亮?什么是高亮?”
“是高粱。高粱是一种粮食,塔国这种气候可种不出来。”
“哦……”时盛闻了闻瓶口,“好香。”
“是呀!什么洋酒红酒,哪有这种香!你妈妈酒量不行,这种酒能喝一杯呢!她呀,想家啦……所以留在大海里挺好的。因为家乡的河最终也会流入大海。也算是回家了。”
时盛搓着指间的金粉思索片刻,抬头问余霜红:“红姨,你有车吗?”
“有。怎么啦?”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海边?”时盛指指饼干盒,“我想把那些也撒进海里。”
余霜红有点惊讶,“为什么呢?你不想留个念想吗?”
时盛摇头:“我早就想撒了。大部分都在海里,我留着这点也没什么意思。”
“噢……”余霜红面露难色,“那车是我们酒吧的,不是不能用,是我不会开……不如让老权……”
“他们不会带我去的。”时盛平静地说,“我爸爸是叛徒,他们帮我会坏了规矩。没事。我现在能出门了,我自己坐公交车去。”
“去他妈的规矩!”余霜红啪地搁下手里的酒杯,“走!老娘现在就带你去!”
那天他们没有再回朱雀门的钱庄办公室。时盛背着饼干盒,余霜红则背着余桥,做贼似地从楼上溜下来,蹑手蹑脚地路过办公室门口,往楼下奔去。
时盛边跑边暗暗吃惊,余霜红踏着高跟鞋,背着个胖乎乎的小家伙,速度一点不比他慢。
余霜红叫了辆的士去灯塔码头。
不甚圆满的月亮下,白色的灯塔沉默地伫立在延伸至海中的路的尽头。走到它脚下,时盛才发现它比想象的还要巨大,仿佛童话里通往云上城堡的豌豆茎。
月亮的影子被海面荡漾成一条银色的路,海浪踏路而来,撞上消波块,碎成白色的泡沫,周而复始,像一个循环的、无所谓悲喜的梦境。